拳头与陆沉的手掌对撞,爆碎成漫天光斑。
那些光斑从碰撞点向四面八方炸开,像是一块被砸碎的琉璃在日光中散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每一片都在空气中翻卷着,旋转着,将周围的空间切割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白痕。
陆沉的身形被迫停在原地。
原本被真武境笼罩的苍若兰也借着这个机会逃遁出。
她在陆沉手掌与拳头对撞的瞬间便已经察觉到了那股冲击波的方向。
身子提前往侧面偏了半尺,恰好从真武境边界被冲击波震出的缝隙中闪了出去。
陆沉只能眼睁睁看着苍若兰一瞬遁走出去百丈之外,站在那几个宗师身后。
她的身形在百丈外稳住时微微踉跄了一下,全然是已经有些强弩之末的感觉。
此时的苍若兰状态可算不上好。
她面色惨白,脸上那层原本还算周正的气色,如今已然褪得干干净净。
她嘴唇发青,眼窝处泛着一层暗色的阴影,就连气血也浮动不止。
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内伤,此刻在真武境的余波退去之后重新翻涌上来。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手指攥着软剑的指节发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刮出来的炽热。
显然伤势不轻。
按照这样的状态,她的境界要是来的更低哪怕一点点,说不定她都要交代在这里!
法相受损最后所导致的结果,让她的伤势恢复起来需要耗费很多时间。
那些被陆沉一枪一脚打散的法相,如今还残留在她丹田之中没有完全归位。
犹如被震碎的瓷器碎片散落在匣子里,每一片都在缓慢地释放着残余的灵光。
拳神宗没有回头,只对苍若兰说一声:“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做。”
他的声音不高,听起来却让人感觉到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苍若兰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只凭这一句话,就足够让她将对拳神宗的评价,再提高一个层次。
拳神宗扭头看向陆沉,眼神之中闪烁着一种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狼那种猎人看猎物的玩味,也没有李幻海那种审视投资对象的精明。
有的只是一股纯粹的,像是被埋了太久的杀意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灼热!
陆沉察觉到拳神宗对自己必杀的怒火,仔细想了想,自己没有得罪过对方什么。
他与周遭那些云蒙人完全不一样。
贪狼三人对他的杀意是出于立场和利益,可拳神宗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更私人的东西,像是陆沉的存在本身就在冒犯他。
于是陆沉忍不住好奇问道:“我与你之间可有什么解不开的生死过节吗,惹得你对我杀心如此之重?”
拳神宗说道:“尔等这些只会强取豪夺,在我等武林中人身上吸血的败类,早就该死了!”
他说这话时牙关咬得很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他的双手在身侧攥紧,指节在合拢时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声响。
陆沉在他说了这话之后,顿时有些反应过来。
原来之前陆沉感觉到的那些武技层面上的熟悉感,是从独断天罡之上感应到的!
拳神宗方才那一拳中蕴含的力道运转方式,气血与真气配合的节奏,以及拳面触及他真武境时那道没有被削弱的暗金色光泽。
每一样都带着独断天罡的痕迹!
只是被拳神宗用在了另一条路上。
换言之,就凭他先前说的这话,便意味着他已经将陆沉看成了大乾朝廷的走狗。
而自己则是置身于朝廷的对立面,他代表的是那些被大乾朝廷马踏江湖的受害者!
陆沉修炼了独断天罡之后,自然就被当成了是在这个过程中的既得利益者。
如此一来,他们两人之间自然会拥有着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
那些被齐王和朝廷马踏江湖碾碎的宗门,那些被收缴功法散尽门徒的世家,那些在动荡中失去根基的武人。
拳神宗身后站着的就是这些人的怨念!
陆沉咧嘴一笑说:“那我们可真是太有缘分了。”
“我正想着我的这套乾坤独断的手段,要从什么地方才能够看到宗师之上到底是怎么用的,没想到你比宁王府的那些人要来得更加大方许多!”
“要是没有你的话,可能这武技落在我手里,会要更长的时间以后了啊!”
他开口时,带着浓浓的期待,全然没有把拳神宗当成是一个敌人,对手,反倒将他看做了十分难得的资粮!
拳神宗听到这里,顿时感觉怒不可遏。
他完全没有想到陆沉在见到自己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想要从他的身上获取到乾坤独断的武技!
这就代表着,陆沉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他觉得自己凭借自身的实力,完全可以应对得了当下的状况!
拳神宗顿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众人落身的群山中回荡着,带着一种被气到了极致的荒诞感。
拳神宗笑罢之后,冷声说道:“我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过你们这种自大的人。”
“自从当年马踏江湖之后,我还以为大乾朝廷里的自大已经被磨灭了不少。”
“但是没想到,如今又在你这个小小的天赐侯身上给看到了。”
“你真是让我觉得有趣极了,只希望你的实力也能配得上你这份巨大的口气!”
拳神宗说完之后看向面对其他几位宗师,随即轻哼一声说:“还不动手?”
贪狼和李幻海闻言一笑,也不戳破当下拳神宗恼怒的内心,转而配合他出手对陆沉进行压制。
但不管是贪狼身边的众人,还是李幻海,他们都没有使出全力。
在他们看来,陆沉只是一个被他们锁死在中央的法相境宗师。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多少能够反抗他们的能力和手段,依然是砧板上的鱼肉。
只要他们不想要放开他离去的话,那么之后的陆沉是根本没有任何一点离开的机会。
如此一来,他们出手不出手都没有什么差别。
贪狼只是将刀横在身侧,刀尖朝下,做出一副随时可以出刀的姿态。
李幻海甚至连法相都没有祭出,就只是站在原地,随时准备策应。
陆沉环视一周,开口道:“就凭你们这些人,也想要留住我,未免有些太过异想天开了吧?”
“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你们这种自命甚高的武林余孽,竟然会想要跟云蒙狗去合作。”
“那还真是可笑啊。”
贪狼听到陆沉这样的说法,脸色顿时一冷。
他那双半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完全睁开了,瞳孔中银白色的微光猛然亮起。
他冷哼一声,开口说道:“原本我还没有想要亲自出手,只想看着你们这些大乾狗贼自相残杀。”
“但你自己不知好歹,说了这些话,全然就是想要来找死!”
“既然如此,那我就遂了你的心愿!”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能耐!”
说完,贪狼主动出手。
他运转体内法相。
顿时,一尊黑狼的虚影从他的背后走出。
那黑狼从虚空中凝形时,四爪踏在地面上,每一爪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方圆数尺的浅坑。
坑中的碎石被踩得向四周弹射出去。
狼王啸月!
只见那黑狼仰头朝天,口中发出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啸叫。
那啸叫声从矮丘上空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所过之处空气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揉搓着,泛起细密的波纹。
恐怖的气息朝着陆沉排山倒海地镇压过去,陆沉的眼中已经全都被那狼王啸月的图景所占据。
仿佛真有一轮弯月从黑狼的口中升起,在它头顶缓缓旋转。
月光清冷而凌厉,像是一柄被磨了千年的古刀悬在半空中。
而当那轮弯月闪耀到极限的时候,却真的蓦然化作了一抹清冷的刀光,直接朝着陆沉当头斩下。
那一刀来得极快。
刀光从弯月中剥离出来的瞬间便已经跨过了数百丈的距离。
在绽放到最大的一刻释放出来!
好刀法。
即便是陆沉身为对手,都不得不赞叹一声。
那一刀中蕴含的刀意极其纯粹,贪狼将狼性中的孤傲,凶狠,以及对月长啸时那种与天地共鸣的苍凉全都融进了这一刀之中。
但是这样的刀法是根本没有办法能够威胁到陆沉的。
只因为陆沉身周的真武境可以抵消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这刀法之上裹挟的天地之力。
那些被贪狼灌注在刀光中的天地之力,在进入真武境的瞬间便开始溃散。
像是被戳破的气泡一样一层一层地消融。
刀光的亮度在进入真武境后,一瞬间就从刺目的银白衰减的暗淡。
等到那轮弯月真正进入到陆沉面前的时候,他只是将手中的三尖两刃枪一抬。
枪尖精准地点在那道刀光上。
其上缠绕的生死二气在接触的瞬间,便从中间将那道刀光劈斩开来。
刀光碎裂的瞬间,碎片向两侧飞溅出去,在群山之上划出无数凌乱的浅沟。
远处,贪狼见到陆沉如此轻松就接下了自己一击,不由得脸上也露出一抹惊讶的神色。
他开口说道:“你倒是没有让人失望。”
“不过,我最喜欢看到的就是你们这些大乾的天才,是怎么一步一步被扼杀在还没有成长起来的阶段的!”
他说完目光掠过拳神宗。
然而拳神宗脸上全然没有半点表情的波动。
他察觉到贪狼的目光,只是淡然开口说道:“你若能杀便去杀吧。”
“能将他解决,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还省得我去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