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修远望着她，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他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芷雾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芷雾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啜了一口，神态自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君修远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说得对，他们都有自己的使命，都有自己的责任。
他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放弃一切的毛头小子，她也不是可以抛弃家族和责任的普通女子。
他们都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在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前，没有资格谈论其他。
君修远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那杯茶，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再说话。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谁也不开口打破这片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君修远才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芷雾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君修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
他回头看了芷雾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芷雾坐在椅子上，听着窗户被重新关上的声音，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锦盒上。
她伸手拿起锦盒，打开盖子，看着里面那颗漆黑的药丸，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颗药吞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君修远来找她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有时会找些话题说一说现在外面的局势，有时就光明正大的盯着她看。
随着玄机殿关闭的时间越发的长，皇帝对芷雾的态度越来越恶劣了。
自从那天她在御书房直言进谏之后，皇帝表面上没有对她做什么，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却越来越多。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解药的发放时间。
按照规定，每七天一次的毒发日，皇帝会在当天派人送来解药。
但自从那次争执之后，解药送来的时间就变得不再准时了。
有时是延迟半天，有时甚至要拖到第二天才送来。
芷雾心里清楚，皇帝这是在逼她低头。
但她就不。
每次毒发的时候，芷雾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咬着牙硬扛过去。
实在扛不住了，就吃一颗止痛的。
君修远撞见过好几次她毒发的样子。
芷雾蜷缩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听到动静，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来人一眼，认出是他之后，又闭上了眼睛，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又来了……”
君修远没有回答，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看着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入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寒玉。
“解药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还没送来？”
芷雾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君修远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他真想现在就把那个老东西一刀一刀地剁碎了喂狗。
那一刻，他心里的恨意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对皇帝的恨，对谢氏皇室的恨，对这个腐朽王朝的恨。
他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十倍百倍地偿还他们所欠下的债。
庙宇和祭祀台的工程还是动工了。
皇帝不顾朝中大臣的反对，执意要修建那些建筑。
工部调集了大量的民夫和工匠，从全国各地征集石材木料，日夜赶工。
那些被征调的民夫大多是贫苦百姓，家里本就揭不开锅了，还要被拉来做苦力。
监工的官员们克扣工钱，缩减口粮，动辄打骂，民夫们苦不堪言。
但皇帝对这些视而不见。
他沉浸在自己构建的美好愿景里，幻想着通过这些祭祀活动，能够感动上苍，保佑他龙体安康，国运昌隆。
他甚至下令，在祭祀台建成之前，全国上下都要斋戒祈福，不得杀生，不得饮酒，不得举行任何娱乐活动。
这道旨意一出，朝野哗然。
百姓们本就生活艰难，如今连最基本的生计都要受到影响，怨声载道。
而那些王公贵族们，虽然表面上遵从旨意，私下里却依然我行我素，吃喝玩乐一样不少。
皇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他面前，他就不管。
在这种纵容下，整个王朝的风气变得越来越糜烂。
百姓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很多人活不下去了，只能卖儿卖女，或者干脆落草为寇。
芷雾将这些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这个王朝已经病入膏肓了，长痛不如短痛。
就这样，皇帝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为了筹集修建庙宇和祭祀台的资金，竟然开始挪用边防军的补给银两。
这个消息是君修远告诉她的。
“我刚得到的消息，谢崇琰下令从边防军的军饷里抽调了三十万两白银，用于修建祭祀台。”
芷雾听到这话，不敢置信地看着君修远。
边防军的补给本就紧张，如今被抽调了三十万两，这个冬天要怎么过？
边境地区气候严寒，每年冬天都会有冻死的士兵。
如今军饷被挪用，连基本的御寒物资都买不起了，这个冬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芷雾突然看向君修远：“那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对方点了点头，“是。”
芷雾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什么时候？”
“应该快了，几个附属国已经在暗中联络，他们打算联合起来，趁机在边境制造一些动静，然后以此为由，派使臣来接回各国的质子。”
“挺好的。你在这里待了三年，也该回去了。”
芷雾觉得有些闷，推开窗，初冬时节的寒风迎面吹来。
君修远皱着眉头将窗子关上，连忙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这是做什么，吹了风明天又该头疼了。”
芷雾笑着听他念叨，接过茶水一口一口喝着。
此时，他忽然止住话头，突兀的说一句：“我留了人在这里保护你，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