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树林在狍子屯的日子从春天过到了夏天,不知不觉已经好几个月了。春猎时那场独自追狍子的失败、下巴上那道伤疤和迷路一整夜的教训,像是他来到这片山之后领的第一张考卷,上面画满了红叉,但那些红叉全都清清楚楚地标着“这里错了”和“下次别这样”。那件事之后他整个人变了,变得没有那么急吼吼的了,变得学会了蹲在一个地方安静地看和等。郭春海没有专门夸过他,但郭树林能感觉到表舅看他的眼神跟刚来那阵子不太一样了——以前是远远地看着,像在看一捆还没劈开的新柴,不确定里面是硬木还是软木;现在那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劈开了几根之后摸到了木质的纹理,心里有了底。
六月底的一个下午,林小军来郭家院子里串门,手里拎着两根新从林场后山摘的嫩黄瓜,脆生生的,顶花带刺的。他进了院子把黄瓜往井台边上的水桶里一搁,蹲在院子里跟郭树林比划着手势说着什么,说着说着两个人的话题就转到了枪法上。林小军说最近在屯子后面的土坡上练枪,打了几只靶子,准头还可以。郭树林一听就来劲了,站起来说:“走,咱俩比比!你打枪厉害我知道,但我不信一枪都比你差。”林小军乐了:“比就比,谁输了今晚上请客喝酒。”两个人一拍即合,带着各自的枪和火药往屯子后面的土坡去了,大黄跟在他们后面也颠颠地跟了去。郭小海正好在家闲着,也跑去看热闹。
屯子后面的土坡是狍子屯的人常用来练枪的地方。坡顶有一棵被雷劈断了一半的老榆树,半截树干上被人用白灰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靶心是一个拳头大的红点。郭树林和林小军蹲在坡底的土坎后面装好了火药和铁砂,两个人约定了每人打三枪,比中靶的环数和命中率。林小军先来的,他端着那杆修过的土枪站起来,枪托抵住肩窝,眯着眼瞄了几息,然后扣动了扳机。枪声在空旷的坡地上回荡开来,震得旁边树梢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子弹命中了树干上最上面那个白圈的正中央,离靶心的红点只有不到两寸的距离。他又打了第二枪和第三枪,第二枪稍微偏左上了一些但依然在白圈之内,第三枪打在了靶心红点的边缘。三枪全部命中,林小军收枪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走回来蹲在郭树林旁边:“该你了。”
郭树林站起来端着枪的时候手有些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枪托抵稳了肩窝,瞄准了树干上那个红点,瞄了大约四五息之后扣了扳机——枪响了,但子弹打在了树干左侧的树皮上,距离白圈还有一掌宽的距离。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继续装药、填铁砂、压实了,第二枪举起来瞄得更仔细了,屏住呼吸稳稳地端着,等自己的手完全不晃了才扣扳机。这一枪命中了树干,擦着白圈的边缘飞过,在树皮上留下了一道斜斜的擦痕,严格来说算是在圈外。第三枪他端着枪蹲下去又站起来,调整了两次站姿和握枪的角度,然后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对准了靶心果断地开了枪。这一次弹丸击中了白圈的右下角,虽然离红点还有距离,但终于在圈内了。他放下枪蹲回去的时候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在卸掉什么多余的东西,然后他看着林小军说了一句:“我输了,今晚的酒我请。”林小军摇了摇头:“不用你请,你才练了几个月,我已经练了好几年了。等你练到跟我一样长的时间再说。”他说着站起来走到坡顶把那棵被子弹打过的老榆树看了看,然后把嵌在树皮里的铁砂一粒一粒地抠下来收进了口袋里,说是留着回炉再熔了还能用。
郭树林蹲在坡底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用一根枯树枝在面前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然后用手里的树枝反复地比划着瞄准的角度和击发的时机,像是要把刚才那三枪的每一帧都在脑子里重新放一遍,找出偏了的原因、记住准了的角度。郭小海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看到郭树林在泥地上画了大约七八遍同样的圆圈和红点,每一遍画的时候他的手腕都会微微调整一下角度,像一个在练习写同一个字的人,反复地描着笔画的起落和转折,直到那个字在纸面上越来越接近他想写的样子。画完最后一笔之后郭树林把树枝丢在了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远处林小军走回屯子的背影,然后转头对郭小海说了一句:“小海,你说得对,干啥都得花时间磨。我头几个月太急了,想着啥都能一下学会,结果一样都没学瓷实。”他蹲下来摸了摸一直安静卧在旁边的大黄,“以后我慢慢来,不急。”大黄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像是在说行。
那天傍晚从土坡回来之后郭树林没有去喝酒,他蹲在院子里把擦枪的活干得比平时更仔细,先把枪管里的火药残渣用长杆刷来回清了三遍,再用蘸了枪油的布条把内壁擦到光亮,然后检查了枪机每个部件的咬合紧密度,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把枪挂回仓房的墙上去。挂好枪之后他又蹲在狗窝旁边跟大黄说了一阵子话,说的啥听不清,但声音低低的、慢悠悠的,像在把白天那一场比试的心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喂给大黄听。郭小海从灶间门口看到郭树林蹲在狗窝旁边的背影,那个宽厚的肩膀在暮色中微微弯着,不像刚来那会儿总是一副莽莽撞撞往前冲的架势了,而是学会了在某一个地方停下来、蹲下来、把手里的东西一点点地捋顺了再站起来往前走。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橘色变成灰蓝色,院子里的老榆树在晚风中沙沙地响着叶子,郭树林蹲在那儿的身影跟大黄卧着的身影融在了一起,像这个院子里长出来的又一棵新树,根已经扎下去了,虽然还不算深,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已经不会轻易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