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顿派出探路的斥候回来了。
“报告公爵大人,谷内无异常。”
斥候单膝跪地,快速将自己的所见情报叙述了一遍:
“谷底积雪平整,没有脚印分布。北出口外是开阔冰原,同样没有敌军的行军迹象。”
弗兰顿站在临时搭起的指挥棚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第二组斥候的报告和第一组几乎一致——山脊线上光秃秃的,灌木丛稀疏到藏不住一匹马。
海恩斯凑过来,压低声音:“看起来是安全的。”
弗兰顿把目光转向地图,又看了一眼前方那遥远的谷口,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也不应该。
北境联军行进是藏不住的秘密,他敢肯定凯尔绝对收到了消息。从先前的多次试探来看,凯尔肯定不会放过打先手的机会。
如果换作弗兰顿来布置伏击,这条谷道确实是首选——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兵力封锁两端,还要有能在谷壁上居高临下射击的弓手。
凯尔·克兰有多少人?
没有任何情报,但绝对不会少——毕竟连塔伦的三千军队都被啃了个干净。
但斥候确认过山谷里没有任何工事,也没有任何埋伏,这让弗兰顿心里疑惑重重。
“传令,全军按原定序列快速通过铁磨谷。”
弗兰顿做了决定,“前卫营先行,各军团依次跟进,辎重车居中,殿后营收尾。间距不得超过三百步。”
海恩斯领命而去。
号角声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停滞了许久的营地终于开始动了。
但动得不快——五千人来自十几个附庸领,各领主的传令兵光是找到自己的队伍就得花不少时间。
博尔顿领的枪兵在东边列队,瑞奇领的轻步兵在西边磨蹭,科文领那两百来号人更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弗兰顿看着这一切,脸上已经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无奈了。
算了,习惯就好。
前卫营最先出发,三百人的步兵纵队拉成长蛇,消失在铁磨谷的南入口。
随后是主力各部,一队一队地往谷里灌。
问题出在谷口外面的平原上:
南入口的地势是个缓坡,坡底的路面宽度足够通行,但各附庸领的队伍互不统属。
他们的行军间距时大时小,后面的队伍追上前面的,前面的又停下来等辎重车——于是,大量的士兵堵在了谷口前的开阔地上。
海恩斯骑马来回穿梭,嗓子已经喊哑了。
弗兰顿站在一块高出地面半人高的岩石上,看着面前乱糟糟的场面。
他身后还有很多人没有进入谷道,加上辎重车队和各领主的亲卫随从,谷口外的平原上挤了接近四千人。
他正要开口催促,身旁的传令兵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大人,后面赖斯殿下的骑兵没有跟上来。”
弗兰顿回头望去。
来路上空空荡荡。那支始终保持十里距离的两千重甲铁骑,停了。
骑兵不进谷道也说得通——铁磨谷最窄处只容八马并行,两千重骑兵在里面展不开,不如等步兵通过后再从容跟进。
这是非常合理的判断。
弗兰顿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谷口前的拥堵。
七公里外,冰原丘陵的反斜面炮兵阵地。
克兰坐在指挥所里,耳机贴着左耳,拾音器里传来格里芬的声音。
“前面那群人有一半进了谷道,拉得老长,还有一大坨堵在南边入口外面——就这行军水平,我都替他们着急。后面那群铁罐头停了,在原地没动。”
克兰拿笔在地图上修正了一下标记点。
“南入口外的集群,目测多少人?”
“……至少三千吧!实在太多了又那么乱,我可数不过来。”
如果弗兰顿的士兵们按照这个分布,十八门炮三轮齐射就够了,至于剩下已经进入谷底的部队,子弹会狠狠回应他们的。
“后方那些骑兵距离步兵集群多远?”
“隔得老远了!要我说这帮缩头铁乌龟是真的胆小,只会看戏。”
“好,你现在立即远离那片区域,要快!”
眼下,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步兵集群暴露在开阔地上,如果等弗兰顿把人全塞进谷道,反而不好打——谷道太窄,炮弹很难准确落位。
克兰站起来,走出指挥所。
丘陵反斜面上,十八门榴弹炮安静地蹲在各自的炮位里。
炮口仰起四十三度,指向看不见的天空。一百零八名炮手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装填手的手搁在弹药箱盖上,击发手握着拉绳末端,所有人都在看他。
克兰确认一切就绪后,果断地挥下了手。
“开炮!”
与此同时,科文领的那个窝囊废终于从后面骑马赶回来了。
弗兰顿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把自己的两百人立刻带进谷道,别再堵在外面添乱。
科文领主缩着脖子连声应是,转身去找自己的队伍。
海恩斯拍马过来,说辎重车的轮轴又断了一根,正在换。
可弗兰顿刚要开口,却忽然发现一百五十步外的地面忽然炸开了。
不是魔法。
不是火球。
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团从凭空出现的橘红色烈焰,夹着泥土、碎石和碎裂的人体,以一种不可理喻的力量向四面八方掀开。
冲击波比火焰更快,最近处的十几名士兵被肉眼可见地掀离地面,手、脚、头颅与躯干在半空中解体,血腥粘稠的脏器化作血雨落了一地。
声音是后到的。
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但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分不清方位,被风和距离削弱成了一声闷响。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可北境的天空一如既往,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弗兰顿从未听过的声响,沉闷而暴烈,像有人在大地的胸腔里擂了一拳。
然后第二声巨响来袭,紧跟着第三声和第四声。
炮弹落点覆盖了谷口前方整片密集人群,火光此起彼伏,泥浆和雪水被气浪推成环形的幕墙,视野在一瞬间被烟尘完全吞没。
弗兰顿被冲击波的余波推得踉跄后退,脚下的岩石震得发麻。
他的坐骑发出惊慌失措的嘶鸣,前蹄刨地,险些把他甩下去。
“敌袭——”
一个声音从烟尘里冲出来。
是博尔顿领的副官,一个当了十五年兵的老军官,反应比大多数人快。
他磅礴的斗气凝聚在体表,站在原地转了半圈,试图判断攻击来自哪个方向。
“全军——”
还没等他喊完,第五颗炮弹落在了他身后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无数高速飞溅的金属碎片,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的斗气防御,连带着那身价值不菲的家传护甲也被轻易撕裂。
下一刻,他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把这具本就千疮百孔的尸体狠狠砸在地面。
斗气与重铠在大口径榴弹炮前毫无用处——不,还算有点用处的。
比起那些被碎成血泥的士兵们,他至少还留了个比较完整的尸体。
弗兰顿死死拽住缰绳,在呛人的硝烟里拼命逃窜。
他的耳朵在第一轮爆炸后就开始嗡鸣,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根本来不及施法结印,因为他根本无法判断攻击袭来的方向。
但弗兰顿很清楚一件事,逃!越快越好!
那些刚才还在谷口前推搡、抱怨、等待入列的士兵,现在有一半躺在地上。有的不动了,有的在翻滚,有的在爬。
弹坑周围的积雪被热浪融化,又和泥土、血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红色的泥浆。
远处的天际线平静得令人发指。没有敌军冲锋的号角,没有骑兵列阵的蹄声,什么都没有。
死亡是从一片空白的天空里掉下来的。
弗兰顿的嘴唇在动,但巨响已经震裂了他的耳膜,根本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下一刻,一发高爆弹落在了他的面前。
弗兰顿视野里最后看到的颜色,是一片刺眼的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