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金线般的光束透过精致繁复的雕花窗棂,一寸寸漫进偏厅,在光洁的食案上投下温暖而斑驳的光影。
早膳用毕,碗碟已被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撤下,厅内只余淡淡的粥米清香与茶韵。
甄宓安静地坐在姐姐甄姜身侧,微微低垂着头,一袭浅水绿的衣裙衬得她肌肤如玉,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方素色丝帕,指尖缠绕着柔软的布料。
甄姜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正耐心地为妹妹剖析一处商铺账目中的关窍,纤白的指尖轻轻点在摊开的册页某行数字上,语速平缓,条理分明。
“……故而此处账面虽显盈余,实则未将途中的耗损与仓廪的积压之费计入。宓儿你瞧,若是依此法重新核算,是否便一目了然了?”甄姜侧过头,目光落在妹妹脸上。
甄宓天性聪颖,平日里这类问题一点即透,此刻心思却似风中柳絮,有些飘忽不定。
直到姐姐温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才蓦然回神,连忙点头,声音细弱,几不可闻:“嗯,清晰了,阿姐。是宓儿……是宓儿之前思虑不周。”
恰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门外廊下响起,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得清晰分明。
甄宓的耳尖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捏着帕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将那方丝帕揉出了一团细密的褶皱。
凌云一身天青色常服,步履从容地踏入偏厅,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目光先扫过姐妹二人:“都在呢。早膳可用了?”
甄姜抬头,唇角含笑,娴静应道:“刚用完不久,正与宓儿分说些家中琐务。”
她眼波流转间,已将妹妹瞬间绷直的纤细脊背和骤然垂得更低、几乎要藏进衣领的侧脸尽收眼底。
“姐夫。”甄宓跟着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应对姐姐时还要轻软几分,目光如同受惊的雀鸟,飞快地掠过来人英挺的面容一眼,便倏地敛下,死死盯住面前紫檀木案几的一角,仿佛那木质纹理里藏着什么惊世的奥秘。
晨光恰好映在她小巧的耳廓上,那如玉的耳垂渐渐透出一层极淡的绯色,与她身上浅水绿的衫子相映,更添几分鲜妍娇怯。
昨日那个围着他追问疆场故事、眼神亮晶晶、话语清脆如雀鸣的灵动少女,此刻仿佛悄然隐去,只余下这罕见且带着明显局促的安静。
凌云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却突兀的变化。少女情怀,常如六月天气,晴雨不定,或许只是一点莫名的羞意使然。
他心中了然,却并不欲点破或深究,只将这份突如其来的静默归为小女儿家偶尔的心绪波动。
他目光掠过案上墨迹犹新的账册,又掠过甄宓那几乎要埋进衣领的、泛着淡粉的耳尖,心念微转,便有了计较。
“账目虽是家业根本,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他语气轻松,走到近前,随意在旁侧一张花梨木椅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笼罩住甄宓,带着几分长辈般的煦然调侃。
“瞧你坐得这般规整,倒像是私塾里等着夫子抽查背书的小学生。怎么,昨日那股追问大军何时奏凯的活泼劲儿,莫非被今晨的粳米粥一并带走了?”
甄宓闻言,耳垂上的绯色似乎又深了一层,她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睫,恰好撞进凌云含笑的眼眸里,像被烫到一般立即躲开,细声嘟囔道:
“才没有呢……”语气里却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些许被看穿似的懊恼。
凌云见状,唇角笑意未减,不再逗她,转而温言道:“整日埋首于银钱数字之间,虽能练达心思,却也易使气血凝滞。宓儿,你可有兴趣学些强健体魄、颐养性情的小法子?”
这话果然如石子入水,在甄宓心中漾开了涟漪。
她终于抬起眼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眸底闪过一丝真切的好奇,虽仍带着些许躲闪,却不再完全避开凌云的视线:“姐夫说的是……什么法子?”
“我平日晨起,常习一套自创的导引之术,名为‘五禽太极’。”
凌云从容解释,声音平和,“其势舒缓,取法虎、鹿、熊、猿、鸟五类生灵之神韵,旨在调和呼吸,导引气血,贯通经络。
虽不似战场搏杀之术那般刚猛凌厉,于养生怡情却颇有益处。我看你年纪尚轻,筋骨柔软,天性又灵慧,学来正是合适,也好让你平日里多些动静相宜的乐趣。”
甄宓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犹如渐次点亮的星子。强身健体、颐养心性,还效仿飞禽走兽?
这听起来可比枯燥的账本子有趣得多。昨日那份被短暂掩藏的灵动与好奇,似乎正悄然复苏,重新回到她清亮的眼眸中。
她下意识地转向姐姐甄姜,目光里带着恳切的询问与清晰的期盼。
甄姜岂会不明白凌云的用意?既是为化解妹妹那点无措的尴尬,也是寻个由头让她活动心神,自然乐见其成。她微笑着颔首,语气温柔:
“大将军肯亲身指点,是宓儿的造化。去活动一下筋骨也好,只是须得仔细听着,循序渐进,不可贪快莽撞。”
“嗯!宓儿记下了。”得了姐姐应允,甄宓立刻应声,嗓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她站起身,方才那份萦绕周身的局促不安,已被跃跃欲试的兴致所取代,望向凌云,“姐夫,我们此刻便开始么?”
“时辰正好,庭院里光线足,地方也宽敞。”凌云欣然起身,率先向厅外走去。
甄宓轻轻提了提裙裾,脚步轻快地跟上,浅水绿的裙摆随着动作漾开柔和的涟漪。
二人来到庭院之中,但见晨光朗朗,洒落一院清辉,微风拂过,带来花草混合着泥土的清新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凌云择了一处平坦的青砖地站定,示意甄宓站到他侧前方数步之外。
“此术之要,首重意蕴而非力道,讲究缓急自如而非迅疾刚猛。你且先观我演练一遍大体形态,心中略有个轮廓印象即可。”
凌云说罢,神色微敛,周身那股温和随意之气稍稍沉淀下去。他沉肩坠肘,含胸拔背,缓缓起势。
只见他身影在晨光中徐徐而动,姿态舒展如天际流云舒卷,步伐沉静似古松立于磐石。动作时而仿白鹤亮翅,双臂开合间飘逸轻灵,有凌云之姿。
时而似灵猿舒臂,伸缩转折灵敏自然,带林间野趣;时而如猛虎蓄势,虽静默而内蕴雄浑力道;时而又若熊罴漫步,沉实厚重,稳如山川。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绵绵不绝,虽无破风之声、凌厉之势,却自有一种圆融饱满、生生不息的气韵在周身流转,仿佛与院中的晨光、微风、乃至隐隐的草木呼吸都交融一体,和谐无比。
甄宓看得目不转睛,檀口微张,眸中满是惊叹与折服。
这与她见过的所有舞蹈的柔媚、武艺的刚劲都截然不同,它不刻意展示力量或姿态,却于沉静舒缓中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蓬勃而安宁的生命美感,深深吸引了她。
“来,我先教你起势与最初几个衔接的动作。”
凌云徐徐收势,气息平稳如初,看向甄宓,目光鼓励,“首先,双足自然分开,约与肩同宽,双膝微曲,似坐非坐,仿佛身下有一高凳……对,便是如此。全身放松,肩臂自然下垂,勿要耸起……不错。”
他讲解得极为耐心,要领清晰。时而上前一步,虚虚以手引导,纠正甄宓的姿势:
“腰腹处要放松,但脊背需正直,如线提挈……对。手臂抬起时,莫用僵力,想象有温润水流在缓缓推动你的臂膀,意念先行,动作随后……”
甄宓学得十二分认真,她本就心思玲珑,身体也轻盈协调,虽初学乍练,动作不免生疏僵硬,却能大致摹画出形态轮廓。
她努力体会着凌云所说的“松沉”“圆活”“意领形随”,小巧的下颌因专注而微微绷紧,神情庄重。
“这一式,名为‘白鹤亮翅’。你看,手臂如此展开,并非全然伸直,须得含着些许微劲,犹如鹤翼初张,欲飞未飞之际,指尖微微引领意念,望向远方……”
凌云一边缓声解说,一边将动作分解得极其缓慢,以便她观察模仿。
甄宓跟着比划,浅水绿的广袖随着手臂舒展轻轻飘拂,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已初显玲珑的身段。
她尝试去捕捉那种“飘逸轻灵”的意韵,微微侧首,眸光顺着指尖方向望去,手臂虽显稚嫩,却已隐约透出几分雏鹤试翼的懵懂美感。
“此处手腕需再放松些,随动作自然流转,勿要僵滞……”凌云目光如炬,注意到细微之差,很自然地踏前一步,伸出右手,轻轻托了托她的腕部,引领她感受那弧形转动的角度。
指尖传来的、属于成年男子干燥而温热的触感,让甄宓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颊边刚褪下些许的绯色又有复燃之势。她连忙凝定心神,依着那轻柔的力道引导调整腕部姿势。
“对,便是这般,很好,记住这种感觉。”凌云适时鼓励,旋即收回手,退开一步,继续解说下一处衔接。
“接下来,由此式转为‘灵猿探果’。重心需微移,似踏非踏,手臂先含蓄收回,再循一道圆弧缓缓探出,眼神随手动,非是定睛凝视某物,而是意念跟随手势流转……”
一个教者耐心细致,循循善诱;一个学者专注凝神,孜孜以求。
宽敞的庭院内,高大的身影从容引领,如古木扶疏;纤细的身影努力追随,似新竹破土。
一板一眼之间,竟也渐渐磨合出几分默契与和谐。
偶尔甄宓动作走形或力道拿捏不准,自己先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声如清泉击石,清脆悦耳,瞬间冲散了所有残存的生疏与尴尬,只余下纯粹而明亮的、汲取新知的乐趣。
灿烂的晨光将两人的身影长长投映在青砖地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微风拂过庭院角落的翠竹,发出沙沙轻响,仿佛天地也为这宁静晨光中的一幕,献上自然而温柔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