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个番茄之夜,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药轻田的生活在这三个月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在外人看来,他依然是那个在苍山古镇租住小屋,偶尔去田野里采集样本,大部分时间关在屋里写论文的学者。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间小屋的书桌抽屉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了好几批秘密制作的丹溜。
每一瓶都贴着标签,标注着批次、制作日期和预估的效力浓度。
这三个月里,他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在了两件事上。
一是反复测试丹溜的效果边界,二是追查那尊梦中之神的真实身份。
关于丹溜,他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实验数据。
他发现在治愈疾病和延缓衰老这两个方向上,丹溜的效果是稳定的。
只要剂量充足,几乎所有类型的组织损伤和功能衰退都能被逆转,包括在目前东联人身上出现的一些新的被认定为不可逆的退行性病变。
效果的持续时间与剂量呈正相关,但并没有他最初担心的那种停药即崩盘的依赖性问题,至少在动物身上不是。
他曾在几只实验鼠身上用过一次低剂量丹溜,治愈了它们的某种慢性炎症后停药观察了两个月。
炎症没有复发,动物的身体状况也维持在了正常的衰老曲线上,并没有出现加速衰退的迹象。
这意味着丹溜带来的修复是真正意义上的修复,而不是暂时透支未来换取当下的虚假健康。
这个结论让他松了一口气,但也让他更加谨慎了。
因为这意味着他手上的东西,比他自己最初以为的要有价值得多。
他意识到,如果丹溜的真正效果被外界知晓,尤其是被掌握着话语权的大势力知晓,他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他很难想象到后果。
关于那尊梦中神只的考据,他几乎翻遍了所有他能接触到的资料库。
从蓝星古代文明中与农耕和丰收相关的各种神只,到外星文明中流传的生命崇拜传统,到太空时代新兴的各类宗教体系中涉及“生命”概念的存在,再到千手观音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变体形象,他都一一比对过了。
有些神只的形象在局部特征上与他梦中所见的存在存在交集,比如某些多臂造像的排列方式。
某些西域风格衣饰的线条走向很类似,某些宗教艺术中对“生命之树”或“永恒之泉”的象征性描绘有相同之处,但没有任何一个已知的神只能够与他梦中所见的那个存在完全吻合。
经过两个多月的反复比对和推演,他最终得出了一个推论。
他梦中所见的那个存在,很可能不是一个在历史上被明确记载和供奉过的神只,而是一个全新形象。
至于祂是从人类的集体潜意识中诞生的,还是从命途之中被凝聚出来的,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祂可能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神庙,没有成文的教义和祭祀仪轨。
但祂确实存在,至少在他的感知中是这样。
他给这条命途取了一个名字,生命。
在命名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极为微弱的共鸣,像是那条命途本身对这个名字给出了某种回应。
那一瞬间,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但现在他面临着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不可能去找公司。
在他过去的几年里,他对公司出品的强化血清进行了系统的逆向工程研究。
虽然最终没能完全破解其核心技术,但他对公司那种铁腕级别的技术垄断方式从小开始就有着非常深刻的认识。
公司对于任何可能威胁到其技术优势的存在,只有两种处理方式。
要么收入麾下,要么彻底抹除。
虽说截至目前,还没有人做到过能对公司的技术构成威胁。
但如果他暴露了自己掌握了可控的命途级生命强化技术,他最好的结局是被“招安”后永久地失去研究自主权,成为公司庞大专利体系中的一颗微不足道的齿轮,日复一日地为已有的产品线做一些修修补补的工作。
而最坏的结局,他甚至不愿意去细想。
虽然他并不完全了解公司内部对待这类事情的具体流程,但基于他对公司企业文化的了解,他相信那绝对不会是一个让人愉快的结局。
他也不能贸然找东联官方,因为他现在的状态太过特殊,一个从未接受过任何命途行者训练但确实触碰到了命途力量的人。
东联官方对于命途行者的管理是有体系的,但他这个情况明显不在那个体系覆盖的范围内。
他不知道东联的有关部门会如何定义他,是看作需要招揽的人才,还是需要处理的未知风险。
毕竟命途行者这种有些超出常理的东西,是没办法用逻辑来思考的。
直接上报大学走与国家合作的路线,这个选项他也考虑过,但风险同样巨大。
一旦信息进入官方的正式渠道,他就完全失去了对自己命运的控制权。
虽然他并不是什么反社会分子,但那种情况也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他需要在暗中发展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手中掌握的东西,已经不再是一个纯学术课题,而是一个足以改变现有格局的变量。
这个变量需要被妥善地保护和管理,直到它强大到足以在阳光下公开存在而不被轻易碾碎。
于是,创建一个组织的想法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选址的过程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他早就注意到了苍山山脉深处的一片区域。
那是一片占地约二十亩的古建筑群,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是第一批桃源星移民在百余年前按照蓝星江南古镇的风格复刻的。
这个建筑群在三十年前曾经是桃源星的一个小有名气的旅游景点,后来因为旅游路线调整,这片古建筑群逐渐被冷落。
没有了旅行团的到来后,最后一批常驻的商户也陆续搬离了这里,只剩下了空荡荡的院落和积满灰尘的青石板路。
药轻田通过中介打听到,这片区域的产权归属于桃源星地方政府的一个旅游开发部门。
他花了一些时间做功课,然后以“投资乡村旅游开发”的名义提交了一份租赁申请。
他的身份是帝都大学生物工程专业的研究学者,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和良好的信用记录,申请材料准备得也很充分。
一份详细的开发计划书,包括生态农业展示园、传统手工艺体验、自然疗养基地等几个听起来足够合理又不显得过于商业化的项目规划。
凭借他的身份,审批很快就通过了。
他用自己的积蓄,加上一笔几乎免息的小额贷款,以每年不到十万信用点的价格,租下了这片区域,首期租约二十年。
拿到钥匙的那天,他独自一人走进了这片已经废弃多年的建筑群。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时,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惊起了几只栖息在屋檐下的鸽子,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他站在门内,看着眼前铺满落叶的庭院和廊柱上斑驳的漆面,灰尘在从屋顶破洞中透进来的光线中缓缓飘动。
他站在那片被阳光和灰尘填满的庭院中央,安静地站了很久,感受着这片空间的静谧和它沉睡的脉搏。
然后他开始了清理工作。
那些掉落的瓦片,被藤蔓封住的窗户,积满淤泥的水渠。
清理进行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他拿着砍刀清理后方一处被茂密灌木完全遮蔽的岩壁区域。
那些灌木长得很密,枝条相互缠绕,根系深深扎进了岩壁的缝隙里。
他砍了一个多小时,砍得手臂发酸,才勉强清理出一小片裸露的岩面。
当他用铁锹铲掉最后一层浮土和苔藓时,他看到了一道藏在岩壁上的裂隙。
那条裂隙很窄,只能勉强侧身通过。他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光束在黑暗中延伸出去,没有照到底。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通道比他想象的要深。
大约走了五六分钟后,通道开始变宽,穹顶也在逐渐升高,他的脚步声在空间中产生了回声。
他加快脚步,在手电筒的光束前方,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穹顶距离地面至少有几十米高,洞壁上布满了钟乳石和石笋,有些已经连接在一起形成了粗壮的石柱。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时,那些钟乳石表面反射出细微的光泽,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上面。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踩上去绵软无声。
空气中有淡淡的潮湿和矿物气息,但并不沉闷。
他站在洞口,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映出那些沉默矗立的石笋的轮廓。
他慢慢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洞壁上折射成层层叠叠的回声,像是有另一个他正从黑暗深处走来迎接自己。
他走到溶洞中央,关掉了手电筒,完全沉浸在了这片纯粹的黑暗和寂静之中。
在这里,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片被群山和岩层隐藏了亿万年的地下空间,不在任何法律文件和产权证书上。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然后轻声开口,说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的话:“这里就是蓬莱堂的总部了。”
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了很久,像是这座山在用自己的语言给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