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富贵捏着瓜子，门牙嗑得咔咔响。
他就知道，自己这老婆子平时抠归抠，可真到要紧处，脑瓜子也转得快。
他把嘴里的瓜子仁咽下去，又警惕地往里屋瞅了一眼。
里屋那俩小子刚才还在嘀咕，这会儿估计正竖着耳朵听呢。
“也没啥。”
“就是院里最近不太平，他让我多看着点。”
杨瑞华一听这话，连忙问道：
“又出啥事了？”
“你可别瞒我。你这人一占便宜，脸上就藏不住事儿。”
闫富贵一听不乐意了，板着脸反驳：
“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占便宜？”
“我是知识分子，这叫人情往来！”
“我给人递消息，人家给我点瓜子花生，这叫礼尚往来懂不懂？”
杨瑞华撇了撇嘴，懒的和他扯：
“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那你倒是快说啊，到底啥事？”
闫富贵压着嗓门说道：
“张翠花不是成天在中院撒泼打滚，嚷嚷家里揭不开锅了没粮吗？”
“易中海搁旁边跟着搭腔，说什么邻里互助，说什么院里风气坏了，人心散了。”
“我听着那话音，老易这是贼心不死，又想把从前那套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把戏给捡起来！”
杨瑞华脸色立马变了，啐了一口。
“他还想当一大爷？他现在还有脸？”
闫富贵哼了一声，嘴角满是讥讽：
“脸这东西，有的人要，有的人不要。”
“老易那人，嘴上挂着的全是仁义道德，心里头算计的全是别人家的粮袋子。”
“现在虽说被下放到锻工车间，可他工资又不是没发。”
“一个月那么些钱，真要接济贾家，轮得着满院子跟着出血？”
杨瑞华点点头，表示赞同：
“就是这理儿！”
“以前还口口声声说把东旭当亲儿子看待。现在亲儿子家里没粮了，他这个当师傅的不该先掏腰包帮衬帮衬？”
闫富贵一听，立马来了劲儿，竖起大拇指。
“对喽！”
“老婆子，这话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老易要是真心疼贾家，明儿一早就该自个儿扛一袋棒子面送过去！”
“他要是舍不得掏这个钱，那就少拿那些大道理来压大伙儿的背。”
“过去他是一大爷，往八仙桌后头一坐，张嘴闭嘴全院团结。”
“现在他算哪根葱？”
“街道撤了管事大爷，他还想自己封自己不成？”
杨瑞华被他说得乐出声来，可笑完又有点忧心忡忡。
“那老头子，你打算咋办？”
“你可千万别傻了吧唧地往前头冲啊。”
“咱家这么多口子还过不过日子了？”
“真要被他们缠上，三天两头让你捐粮捐钱，你那点工资够几回折腾？”
闫富贵立刻摆手，眼睛里透着精光：
“我冲什么前头？”
“我又不傻，能干那亏本买卖？”
“现在院里已经没有管事大爷了。”
“谁要是私自召集全院开会，谁就是拉山头、瞎摆谱！”
“贾家真有困难，那就走正规程序，找街道办开证明，找厂工会要补助去。”
“咱们这些人都是领死工资的，谁也没义务养贾家。”
他说到这儿，又拿起一粒花生，在手里掂了掂，冷笑道：
“再说了，秦淮茹平时借东借西，那些粮呢？”
“贾张氏身上那膘，是喝西北风喝出来的？”
“这话我不好当着人家面说，可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杨瑞华听得直点头。
“这话在理。”
“可你要是说出去，易中海不得恨你？”
闫富贵把手里的花生丢进嘴里，吧唧吧唧嚼得喷香，咽下去才说：
“所以啊，不能上赶着去嚷嚷。”
“明儿个谁要是问我，我就打哈哈说两句。”
“谁不问，我就揣着明白装糊涂。”
“话要像柳絮一样散出去，但人绝对不能扎眼。”
“这，就叫分寸！”
杨瑞华琢磨了一下，心领神会。
“那成，你明儿一早就在院门口多溜达会儿。”
“早上大家都赶着去上班，人来人往的，最容易传闲话。”
“你也别说得太直白。”
“你就先念叨念叨现在没管事大爷了，再提一嘴困难户得找街道。”
“至于易中海跟贾家那点不可告人的‘师徒情分’，就让大伙儿自个儿品去吧！”
闫富贵满意地点点头，脸上满是得意。
“老婆子，你这回倒是开窍了。”
杨瑞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少在这儿抖机灵。”
“我这是怕你那点占便宜的心思，收不住把自个儿给搭进去。”
“我告诉你，现在谁家都不容易，你别为了几粒瓜子，把家里半袋棒子面赔出去。”
闫富贵嘴上打着哈哈保证，手底下却悄摸着把剩下那点碎槽子糕往自己跟前揽了揽。
杨瑞华看见了，没好气地说道：
“你别拨拉了！再拨也变不多。”
闫富贵叹了口气，感慨道：
“唉，要是真能变多就好了。”
“这年头，啥都缺。”
“前两年总说日子苦，可这两年才是真熬人呐。”
“偏偏院里还有那种人，自己不干活，天天琢磨别人锅里的东西。”
杨瑞华压低了声音：
“秦淮茹其实也怪可怜的。”
“天天挨骂，还得带孩子。”
“那贾张氏一撒泼，谁听了脑仁都得疼。”
闫富贵冷眼一挑。
“可怜归可怜。”
“可怜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咱家掏粮。”
“再说了，秦淮茹那人也不简单。”
“你当她真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她嘴上说不好意思，手可没慢过。”
“人呐，吃顺嘴了，就容易觉得别人帮她是应该的。”
杨瑞华没再接话。
院里谁家都不宽裕，一把棒子面，一小碗白菜帮子，那都是能撑一顿的东西。
真要说揭不开锅，谁家不困难？
就贾家有贾张氏天天在大院里鬼哭狼嚎，搞得倒像是全院老少爷们儿都欠了她贾家的饥荒似的！
正想着，闫富贵已经把油纸包里最后几粒瓜子捡了起来，抠抠搜搜地分成了两份。
一份三粒，一份四粒。
他抬起眼皮，扫了杨瑞华一眼。
“给，你三粒，我四粒。”
杨瑞华眼睛一瞪，火气刚要往上涌。
闫富贵赶紧护住自己那四粒，一本正经地解释：
“你可别急眼啊！你刚才多吃了一瓣花生仁。”
杨瑞华气得翻了个大白眼，手一伸，直接把那三粒瓜子给抓了过去。
“行！你吃四粒！”
“吃完最好能给你这张老脸多长二两肉！”
闫富贵半点不觉得臊，捏起一粒瓜子放进嘴里，门牙“咔咔”嗑得那叫一个精细。
美滋滋地把瓜子仁咽下去后，他又把花生壳、瓜子皮全收进炉子边的小纸盒里。
杨瑞华看的一脸不解：
“你留这些破壳子干啥？”
“烧火啊！”
闫富贵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理直气壮地说道：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花生壳瓜子皮也是火，懂不懂？”
杨瑞华彻底无话可说，真是抠到姥姥家了。
里屋闫解放小声嘀咕：
“抠门到家了，连口皮都不给咱们剩……”
这声音虽小，但闫富贵耳朵多尖啊，他猛地一扭头，冲着布帘子吼道：
“解放！”
“明天一早起来，拿扫帚把院门口到前院的雪全给我扫干净了！”
“别以为老子听不见你在里头嚼舌根！”
里屋的闫解放顿时叫了声苦。
“爹，我可是啥也没说啊！”
闫富贵板着脸冷哼道：
“没说也得扫！”
“家里的饭不养闲人，干点活怎么了？”
闫解成没忍住，幸灾乐祸地“噗嗤”笑了一声。
闫富贵立刻接茬：
“解成也去！你俩一块儿扫！”
里屋彻底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杨瑞华实在没忍住，乐出了声：
“你这当爹的，还真是一碗水端平啊。”
闫富贵把油纸折好，压进抽屉里。
“那是。”
“过日子就得这样，一星半点都得算得明明白白。人情来往也一样。”
“今天吃了别人的瓜子花生，明儿个院里这几句话，我就得给他说漂亮了。”
“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惹事，少了白吃。”
杨瑞华听得直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行。”
闫富贵坐回炉子边，抬手烤了烤。
屋里没了瓜子花生，可嘴里还留着香味。
杨瑞华把补到一半的旧衣裳重新拿起来，感慨了一句：
“老头子，你还真别说。林卫东这小子年纪轻轻的，这手腕比院里这些老成精的家伙都稳当。”
闫富贵十分赞同地点了头。
“所以我才说，跟这种有脑子的人打交道，得讲究。”
“咱不能当贾张氏那种人，眼窝子浅，见东西就想抢；也不能学易中海，明明自己想落好人名声，还非要站道德制高点去掏别人的兜。”
“咱就实在点！”
“我给他当眼睛递消息，他给我点吃食当跑腿费。各取所需，这就叫聪明人办聪明事！”
杨瑞华瞧着他那副精明过头的样子，打趣道：
“说白了，不还是你上赶着去占人家的便宜？”
闫富贵一点不脸红。
“占便宜也得占得有理有据。”
“没本事的人上门讨嫌，有本事的人交换人情。”
“咱们家穷是穷，可不能没眼力见。”
这话算是把他这辈子为人处世的真理给说透了。
闫富贵又看了一眼刚塞进去的油纸，有些不放心，起身重新拉开抽屉，把那纸展得更平整了些。
杨瑞华看得直摇头：
“油纸你也舍不得？”
“你懂什么？这油纸上面沾着猪油呢！”
“明儿你要是蒸个棒子面窝头，拿这个垫在箅子上，不沾锅不说，还能蹭点油星子提提味！这就是过日子的智慧！”
杨瑞华彻底服气了。
“行，你省吧。”
“你要是能把日子省成地主，我也跟你享福。”
闫富贵嘿嘿一乐。
“地主咱不敢想。”
“能让一家子多活泛几天，就算本事。”
他说着，又冲里屋喊了一声。
“解成，解放。”
“明儿早上扫雪，别偷懒。”
“扫完了，我看看院门口干不干净。”
里屋传来闫解成没精打采的声音。
“知道了，爹。”
闫解放也跟着嘟囔。
“知道了。”
闫富贵这才满意。
他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白开水。
水没茶味，可嘴里还有刚才那点槽子糕的甜。
他心里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划算。
……
外头风刮了一阵又一阵。
闫家屋里刚熄了灯，四合院门口就传来了一阵脚踩积雪的“咯吱”声。
傻柱和何大清缩着脖子，一前一后进了前院。
他们爷俩没自行车，腿着从厂里下班走回来，自然比林卫东慢了一大截。
傻柱这一路上嘴都没闲着，还在跟何大清吐槽锻工车间的事。
“爹，我跟你说，那帮抡锤子的也就看着唬人。”
“真要论颠大勺炒菜的本事，他们全车间绑一块儿，都不如我一只手扒拉的好吃！”
何大清双手抄在袖筒里，没好气道：
“你个倒霉催的，少吹两句能憋死你啊？”
“到哪山头唱哪山的歌，赶紧低头老实干活，别再让人揪住小辫子。”
傻柱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我知道。不就再熬个把月嘛，等我回了食堂，非得露两手震震他们不可。”
何大清刚想骂他两句，一抬头，也瞧见了林卫东屋里的灯。
傻柱眼神儿一亮。
“嘿！这稀客居然真没宿在外头，回院了啊！”
何大清停下脚，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你想干嘛？”
傻柱朝着林卫东那屋努了努嘴，脸上带了几分八卦的兴奋。
“他上次带了个对象回院子，咱爷俩不是在厂里没撞见么？”
“这几天院里那些碎嘴子传得神乎其神的。有的说是女大学生，有的说是高干子弟，还有的说是长得跟天仙似的！”
“这正主儿回来了，我不得过去问问开开眼啊！”
何大清一听，脸立马就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骂道：
“人家带对象回来，关你屁事？”
“你这几天没吃上肉，闲出屁来了是吧？”
“眼看着你就要从车间出来了，你不惦记点正经事，惦记人家干嘛？”
傻柱愣了一下：
“啥正经事？”
何大清一瞪眼：
“还能是啥事？娶媳妇！”
“你看看你自己多大岁数了？”
“整天不是眼红别人家的漂亮对象，就是惦记食堂锅底那点油星子！”
“自己回屋冷锅冷灶的连口热水都没人烧，你不嫌臊得慌，我还嫌对不起老何家的列祖列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