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白弘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流言蜚语带来的震怒也尽数消散。满心只剩对这个儿子的心疼。
他知晓白扬自小便比其余诸子更为隐忍孤苦，常年藏锋敛锐、克制心性，承受着无数试探与冷落。
故而最终心软应允，与皇后达成默契，不再勉强于他，任凭他随心而为、独身安居。
此后数年，宫中朝野，无人再敢提及二皇子婚配之事。
所有人都默认，这位清冷卓绝的二皇子，怕是此生无心情爱、无意婚娶。
可今日，这个数年如一日、坚决拒婚、淡泊情爱的儿子，竟然主动开口，向他求取一桩婚事。
巨大的意外席卷心头，白弘敛去眼底错愕，定定望着身前的白扬，神色郑重：“你且说，你心仪之人，究竟是哪家贵女？”
白扬眸色温柔，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这抹笑意冲淡了他周身常年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少年赤诚的暖意。他字字恳切，坦然道出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
“儿臣心仪之人，乃是中书令苏定义之女，苏允宁。”
“苏允宁？”
白弘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愕然更甚，眉宇间瞬间涌上复杂深沉的思绪。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苏允宁，当朝中书省首席宰相、中书令苏定义的独女，年方十八，乃是京中名副其实的第一贵女。
她自幼声名鹊起，名扬京华，从无虚传。
世人皆知苏家有女，绝色倾城、才情绝世。
不同于寻常深闺娇养、只懂琴棋书画的温室贵女，苏允宁性情刚烈通透，聪慧绝伦，饱读诗书、胸有丘壑，论才情气度、眼界格局，远超京中一众同龄世家女子。
不止民间百姓、世家子弟倾心仰慕，便是皇室六位皇子之中，亦有不少人暗自倾慕，暗中属意。
白弘身居帝位，洞察朝野一切，早已暗中查探过诸多隐秘。他早已知晓，这位风华绝代的苏家大小姐，与他的两位皇子，纠葛颇深。
其一，是嫡长子白荀。
白荀性情仁厚温良，恪守礼制、端正稳妥，早年便与苏允宁相识相交，素来对其颇为欣赏敬重。
只是白荀早已大婚，迎娶名门正妃，膝下儿女双全，夫妻和睦、家室安稳。以苏允宁刚烈孤傲、心高气傲的性子，素来宁折不弯，一生所求唯一心人、一世一双人，断然不可能屈身为人侧妃、屈居人下，故而二人唯有君子之交，从无逾界之举。
其二，便是眼前的二皇子白扬。
他早已察觉，这二人私下往来颇多，交集隐秘且默契非常。
只是从前他一心关注朝局储位，加之白扬素来隐忍克制、行事低调，从未表露半分情爱之心，他便未曾深究其中纠葛，只当是世家子弟、天家皇子与名门贵女的寻常交集。
此刻听闻白扬所求，白弘瞬间理清所有前因后果。
想来苏允宁看清白荀早已婚配、终身已定，不愿委屈自身为妾，故而心中属意于孑然一身、风骨卓然的白扬。
念头转瞬之间落定，白弘看着眼前眼底含着期许温柔的次子，心中几番权衡思忖。
苏家乃是当朝顶级文臣世家，中书令苏定义身居宰辅高位，执掌中书省要务，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深厚、权重朝野。苏允宁身为苏家嫡独女，才貌双绝、品性端良，若能与白扬成婚，不仅是天作之合，更能稳固朝局、联结君臣，于公于私，皆是一段上上良缘。
思忖片刻，白弘心中已有定论，当即沉声开口，语气坦然应允：“朕准了。这门婚事，朕应允便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压在白扬心底数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紧绷的肩背悄然放松，眼底瞬间亮起璀璨光泽，连日隐忍克制的情绪尽数化开，神色难掩欣喜，当即躬身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儿臣，谢父皇隆恩！”
看着儿子难得展露的真切喜色，白弘心中五味杂陈，欣慰之余，更多的是沉沉的失望与惋惜。
他沉默片刻，望着阶下心怀雀跃的次子，缓缓抛出一句冰冷沉重的考验，字字清晰，直击人心：“扬儿，你需想清楚。”
“你今日所求的奖赏，唯有这一门婚事，再无其余恩典。可你要知晓，在朕心中，你本是储君最佳人选，是大周未来的江山之主。”
他语气陡然凝重，带着帝王的决绝与惋惜：“你若执意只求娶苏允宁为妻，那你便彻底失去角逐东宫、问鼎储位的所有资格。江山社稷、万里帝业、九五尊位，你尽数要拱手让人。舍弃储君之位，换取一门婚事，你当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一句问话，如惊雷落地，震彻整座寂静大殿。
储君之位，天下至尊，是无数皇子穷尽一生、拼死争夺的至高权柄，是足以让人舍弃一切、手足相残的终极诱惑。
舍弃万里江山，只为一介佳人，于天家皇子而言，无疑是最愚蠢、最不值当的选择。
白扬身形微僵，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淡的不舍与怅然。
他自幼研读帝王权术、通晓江山重任，何尝不知储位之重、社稷之责？何尝不心怀家国、欲承大业？若能登临九五，执掌大周河山，护万民安乐、守盛世太平，亦是他深埋心底的抱负。
可这份江山壮志，在心中挚爱面前，终究要退让三分。
短暂的怔忡过后，那一丝怅然转瞬消散。
白扬抬眸，眼底褪去所有犹豫，只剩澄澈笃定、一往情深。他身姿挺拔，躬身郑重作答，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无半分迟疑动摇：“儿臣不悔。”
“江山万里，九五尊荣，世人趋之若鹜，于儿臣而言，却皆是浮尘外物。”
他目光澄澈，语气赤诚而坚定，带着此生不渝的执着：“苏允宁是儿臣此生唯一倾心之人，是儿臣毕生所愿、此生挚爱。这一生，若不能得她相守、护她周全，纵使儿臣登临帝位、手握天下，坐拥万里锦绣江山，亦是孤家寡人，此生缺憾、毫无欢愉。”
“儿臣愿弃储位、舍江山、弃一切权柄富贵。此生不求九五至尊，不求社稷大业，唯求娶苏允宁一人，相守余生，足矣。”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决绝坦荡，毫无半分贪慕权位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