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得侧首屋下有人应道:“来也!来也!”随即走出一条大汉来。头上一顶破头巾,身穿一领布背心,赤色虬须乱撒,红丝虎眼睁圆,露着两条粗臂。那汉不是别人,正是揭阳岭催命判官李立。
李立见了张横,便笑道:“张大哥,今日是甚风吹到小弟门前?张二哥也来了。莫不是江上有甚好买卖,特来带挈兄弟?”
张横道:“休来取笑。今日不是为买卖而来,却有一桩人命关天的大事,要同你并李俊哥哥说话。”
李立听了,把赵复等众人看了一回,见各人衣襟下面都带着器械,行色不比往常,便道:“既恁地,众位里面请坐。”
当下众人进店。李立叫火家筛酒,自己又唤一个伶俐的来,吩咐道:“你快去岭下,请李俊哥哥并童家弟兄来,只说张家两位哥哥在此,有要紧话说。”
那火家应了一声,飞也似去了。李立陪众人坐下吃酒,因见张横面色郑重,也不敢再来取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只听得门外脚步响。先前报信的火家抢进来道:“李大哥到了!”
众人看时,只见三个大汉从松林里走将出来。为头一条好汉身躯长大,步履轩昂;后面两个壮士相貌仿佛,手里各提一条朴刀。
怎见得为头那人英雄?但见:
家住浔阳江浦上,最称豪杰英雄。眉浓眼大面皮红,髭须垂铁线,语话若铜钟。凛凛身躯长八尺,能挥利剑霜锋。冲波跃浪立奇功,庐州生李俊,绰号混江龙。
那为头的,正是庐州混江龙李俊。后面两个,一个是出洞蛟童威,一个是翻江蜃童猛。
李俊入得店来,便向张横、张顺见礼,问道:“贤昆仲今日一齐到此,必有缘故。这几位好汉,却不曾拜识。”
张横迎将上去,笑道:“哥哥,你道这位是谁?”
李俊把赵复看了一回,道:“小弟眼拙,不曾认得。”
张横道:“说出来,諕你一跳。这位便是山东梁山泊主,姓赵名复的赵寨主。”
李俊听罢,吃了一惊,忙问道:“莫不是聚义梁山、杀退十万官军的赵寨主么?”
张横道:“可知是哩!”
李俊当即倒身便拜,说道:“小弟久闻寨主大名,只恨无缘拜识。江湖上都说道,赵寨主年方一十六岁,便坐了梁山泊第一把交椅,聚得许多英雄,几番杀败官军。李俊只道来往客人传差了年甲,不想果然恁地年少!今日得会,实是万幸!”
赵复见来的正是自己久欲结识的混江龙,心中大喜,早抢上一步,双手扶住,说道:“李俊哥哥快起!俺有甚本事,都是山寨众位兄弟抬举,方有今日。赵复也久闻哥哥大名,只恨不得相见;今番到了江州,正要请张家二位哥哥引见,不想今日便得相会。”
李立在旁听了,叫道:“我那爷!原来真是梁山泊赵寨主!张大哥如何瞒得小弟这般紧,教俺拿甚么江上买卖来取笑!”
说罢,也抢上来拜。
赵复又把李立扶起,笑道:“哥哥是个爽直好汉,玩笑几句,打甚么紧!”
当下张横又把萧嘉穗、阮小七、焦挺逐一引见。那随来的锦衣卫兄弟,只说是梁山泊探事的伴当,不曾通出真名。李俊也把童威、童猛引见了。众人各各叙礼已罢,分宾主坐定。
李立料道有机密话说,便叫火家掩了店门,把众人都赶去后屋,只留两个心腹筛酒切肉。少时,两大盘熟牛肉端将上来,众人吃了几碗酒。
酒至数杯,李俊便问道:“赵寨主不惮路远,亲到这小小揭阳岭来,必有甚大事。若有用着李俊弟兄处,只管直说,休要见外。”
赵复道:“实不瞒哥哥,此来不是为小可私事,却为救一班无告的妇人孩儿,要请众位哥哥相助。”
李俊道:“却是怎地?愿闻其详。”
赵复便把善缘会如何借着寺院善堂名色,暗地里拐卖妇人孩儿;石宝如何撞破一桩勾当,救走几人,反被一路追杀;那和尚又如何带人夜闯槐桥药铺,厮杀一场,被擒之后咬舌自尽等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李俊听了,把眉头一皱,道:“这等勾当若真,端的是天理不容。只是那接引院中虚实,须问个明白,休中了贼人圈套。可有亲眼看见的兄弟在此么?”
赵复指着那锦衣卫汉子道:“便是这个兄弟。”
说罢,便从怀里取出白沙洲草图,摊在桌上。那汉正是今早从白沙洲换回来的探子,当下走近桌边,就图上指指点点,把昨日所见院中人手、被关妇孺、土堤船埠并后日装船诸事,拣紧要的备细说了。凡是亲眼见的,一一说得明白;不曾探知的,只说不知,不来胡乱猜度。
李俊把图移到面前,看了一回,先问土堤,后问船埠,又问洲边水势、芦荡港汊并快船如何停泊。那探事汉子所知的,逐一回答了。李俊低头又把图看了一遍,忽地把桌沿一拍,骂道:“直娘贼!妇人孩儿有人持棍看守,又赶着分船运走,他口里说的‘货’,不是活人,却又是甚么!”
李俊把眼一睁,又道:“这班撮鸟在浔阳江左近做下恁般腌臜勾当,李俊兀自不知,惭愧杀人!若不知道时便罢,如今既已听得明白,还由他们把人运走,日后教俺有甚面目在江上立足?赵寨主休说请字,这一遭,俺弟兄三个去定了!”
童威骂道:“把活生生的人唤作货物,这班鸟人端的该死!哥哥既去,俺!”
童猛把桌一拍,跳起身道:“却等甚么!今夜便点起船只,杀上白沙洲,把那班撮鸟尽数砍翻,救出院里的妇人孩儿!”
李俊喝道:“兄弟且住!你只会性急。那院子一面通堤,三面是水,后门又有船埠。你只顾一窝蜂杀将进去,前边走了人,后边开了船,却待怎生?那伙贼人若见势不好,把妇人孩儿拖来挡刀,或放火烧屋,先伤的却是谁?”
童猛听了,立住脚道:“依哥哥时,却待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