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春听了父亲言语,收了性气,说道:“爹爹说的是。孩儿只因听得这班撮鸟拐人妇女,偷人孩儿,一时火起,方才把话说快了。明日到得白沙洲,自听赵寨主分付,决不敢胡乱撞去。”
穆太公道:“我儿若恁地,老汉便放心些。只是庄上这些庄客,也都是父母生养、妻子牵挂的人。既教他们随你弟兄前去,须好生照管,休教枉送了性命。”
赵复起身道:“太公只管放心。白沙洲三面是水,只有一道土堤通岸,原不是一味赶杀便能成事的。两位令郎并众庄客,小可自有分拨,决不教他们胡乱争先。”
穆太公听了,点头道:“寨主恁地说,老汉便把人交与你了。”
当下唤过庄头,分付道:“你去庄客中拣三十个年壮无病、惯使枪棒的,教他各自收拾器械,明日跟随两位大官人出庄。若有家小的,也教先回去说知,休得临时慌乱。”
庄头应道:“小人理会得。”自去庄中拣选人手。
穆弘也说道:“爹爹放心,这三十个人,孩儿自去看拣。那等只会倚强使气、不肯听号令的,便不带他。”
穆太公道:“如此最好。”
说罢,一面教人开了庄中器械房,取出枪棒、朴刀、弓箭,逐一检点;一面使庄客杀羊宰猪,整治酒食,管待众人。
不多时,草堂上酒肉齐备。众好汉依次坐下。因白沙洲人命在急,都不敢十分沉醉,只吃了数巡。
张横忽把酒碗放下,离了座头,向赵复唱个大喏,说道:“赵寨主,小弟有句话,今日当着众位哥哥,索性说个明白。”
赵复道:“张大哥有话,只管说来。”
张横道:“俺弟兄两个,先蒙寨主救了老娘性命,又一路护送还乡。这等恩义,若只记在口里,算不得好汉。临出江州时,俺弟兄已经禀过老娘。她老人家也说道,男子汉既受了人家大恩,须拿这颗心来报答。”
说到这里,又斟了一碗酒,双手捧着,说道:“待白沙洲这桩事已了,小弟便回去料理鱼行,安顿老娘,把众火家逐一交割明白。若蒙寨主不弃,俺便同兄弟一齐投奔梁山泊。水寨中但有使唤,张横敢不尽心!”
张顺也离席起身,说道:“家兄所言,正是小弟心意。老娘既已亲口许了,小弟更无牵挂。别的本事不敢夸,只这水里水面,还略使得几分。寨主若肯收留,小弟情愿随同家兄上山,听候使唤。”
赵复听罢,大喜,连忙离席扶住二人,说道:“二位哥哥都是江南水面上有名的豪杰,若肯同聚大义,实是山寨之幸,小可如何不肯!只是老夫人病体初痊,鱼行里又有许多火家靠二位衣食,须先料理停当,方好起身。”
张横道:“寨主放心。愿随俺弟兄去的,便一同去;有老有小、不愿去的,结清工钱,再与些盘缠,教他另寻生理,决不亏负一人。”
赵复道:“若得如此,最好。”
众好汉听了,都来相贺。穆太公也拈须说道:“我常听人说,梁山泊虽是山寨,却专好招纳天下豪杰。你弟兄既有此心,只须安顿好老娘,休教她老人家挂念。”
张横、张顺一齐应道:“太公说的是。”
李俊坐在席上,看见赵复年纪虽轻,闻得张家弟兄来投,并不催他抛家舍业,反教先安顿老母、众火家,心下暗暗称许,寻思道:“这个少年寨主果然有些器量。梁山泊若尽是这般人物,倒也是个好去处。且看白沙洲这一遭如何。”
正说之间,一个庄客又捧酒来筛。李立把碗一推,说道:“酒且慢吃。那鸟接引院明日便要起货,今夜若不把计较定了,却待几时!”
众人都道:“李立兄弟说得是。”
原来那锦衣卫探子初听得消息时,离起货尚有三日;众人从江州来至揭阳岭,又到穆家庄,路上已过两日。算来只剩明日一日。若再耽搁,那些妇人孩儿便要分装上船,各路送走。
赵复说道:“事不宜迟。明日五更便行,须赶在天黑以前到白沙洲左近。候至入夜,一齐下手。”
众人便撤去杯盘,移过灯来。萧嘉穗从怀中取出白沙洲图样,摊在桌上,只把水陆大势说与众人。
萧嘉穗指着图说道:“不消烦难。那接引院三面临水,后面又有船埠,水路便请李俊哥哥同众位水上好汉料理;西边那道土堤,烦穆家二位哥哥带庄客把守;赵寨主同我等从中杀入院去救人。其余先后,待到洲边,听得探报,再作计较。”
李俊道:“水面上的勾当,自有俺们。若走了一只快船,便算李俊弟兄无能。”
穆弘道:“西边土堤一路,也交与俺弟兄。那些撮鸟若想从旱路逃走,须问过俺手中朴刀。”
赵复道:“只须记着两件:第一先救妇人孩儿,不可只顾赶杀;第二若见有人佩着莲花乌木牌,须留下活口。余下的,临阵再说。”
众人齐道:“理会得!”
商议已定,赵复又道:“秦翊、庞万春、王寅三位哥哥,仍旧留在鱼行,不必赶来白沙洲。老夫人、石兄弟并阿芷都在那里;那班贼人又识得我等踪迹,须防他们暗来报复。”
张横道:“正是。只是须送一封书去,把话说得明白。休教秦翊三位哥哥听见这里要动手,一时性起,反撇了鱼行赶来。”
萧嘉穗道:“这个容易。”
李俊便唤过一个惯走水路、素来谨慎的火家,说道:“你今夜替俺走一遭江州,把一封书送到张大哥鱼行。此事干系人命,路上休得耽搁,更不可同闲人说知。”
那火家唱个喏,道:“小人省得。”
萧嘉穗向穆太公借了纸笔,当下写了数行,说明秦翊、庞万春、王寅只须谨守鱼行,不必前来相助;又教他们昼夜巡看门户,倘有可疑之人,只暗中拿住,不可惊动老夫人。
写罢,封好了书,交与那火家,分付道:“此书须亲手交与秦翊,不可托付别人。到了江州,也休从鱼行前门大模大样进去,只到后门相见。”
那火家接了书,藏入怀中,道:“小人都记下了。”
张横又嘱咐道:“若见俺老娘,只说俺弟兄同众位好汉都在穆太公庄上,诸事安稳,教她老人家休要悬念。待白沙洲事情已了,俺们自回去相见。”
那火家道:“小人一定传到。”
当下换了一领短衣,腰里藏了短刀,独自来到庄后水埠,解下一只小划子,提起短篙,趁着月色,径投江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