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海棠进来后,反手便关上房门。
她抬眼望向床榻,见任天野背对着自己睡得正好,她笑了笑,走上前,帮他拢了拢身上的被子。
床上的任天野听见她靠近,肩背不由的紧绷,刻意放缓了呼吸,让穆海棠看了更像是他睡着了。
穆海棠替他掖好被子,顺势在床沿坐下。
被褥之下,任天野的手指蜷了蜷。
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个臭丫头大半夜的跑来他房里,还坐她床榻上?这要是让萧景渊知道,还不得把他气疯了。
穆海棠轻叹一声,想开口,又不知道该如何同他说云姨娘的事儿。
听见她这声叹息,任天野心头一紧。
他很少见她如此惆怅,她深夜前来,莫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任天野正想着,耳边又传来一声轻叹。
他静静躺着,心底暗自无奈:心想你有话直说便是。
大夜半跑来他房里,只一味叹气不肯开口。他要不是装傻,早就一个翻身敲她脑子了。
穆海棠纠结再三,虽然知道任天野此刻可能听不懂,可云姨娘终究是他的生母,这件事,她无论如何都该同他说一声。
床上的任天野,在又一次听见她的轻叹之后,才听见穆海棠缓缓开口。
“任天野,你一直等的那个人,她不会再来了。”
“我知道,你心里怨她、恨她,可心底深处,又一直盼着能得到她一点点的真心疼爱。”
“对于你娘,我本不想过多评判你娘的事。”
“从前我以为,当年她年纪轻,为了追求挚爱,才不得已丢下你。”
“后来我有两次撞见她来找你,我还以为她后悔了,真心想补偿你,甚至觉得你对她太过狠心。”
“直到你重伤,我实在没法子了,去找了她,我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应该想通了,当时想的是,把她从国公府接出来,让她好好照顾你。”
“我以为她一直在等这个弥补的机会,可后来,我才明白,是我太天真了。”
“你脑子烧坏了,也不再是那个风光的正三品指挥使了,她又怎么可能会来照顾你。”
“无所谓,不管她来不来,都没关系,就算所有人都不管你,我也会管到底。”
“我只是替你觉得不值,我也想不明白,同样都是她的孩子,为什么在你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可以一次次的心安理得的丢下你。”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却总是被丢下的那个?”
穆海棠有些激动,她哽咽着自言自语,也带入了原本属于自己的情绪。
这也是上辈子她执着一生都不得解脱的原因。
穆海棠把镇抚司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的告诉给了任天野,最后离开时,又无奈的说了句:“你娘的事儿,你别怪我。”
“我知道我就是同你说了,你如今也听不懂。”
“可如果记不起从前的事儿,能让你活的更轻松,那就算好不了也无妨。”
直到穆海棠离开,任天野才把自己默默埋进被子里。
被子一抖一抖的,任天野缩在被子里,捂着嘴,哭的肝肠寸断。
“她死了?她竟然真的死了?”
他原本以为,那女人是死是活,跟他没有半分关系,他也不会因为她而难过半分。
可为何方才听见她死了,他的心竟然会这么疼。
这些年来,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再对这个女人存有半分期待。恨也好,怨也罢,既然是她亲手选了自己的路,舍弃了他,那他就当从来就没有她这个母亲。
慢慢的他不再难过,也咽下所有委屈,甚至熬过了那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可是她死了,死在了那个她当年甘愿抛夫弃子也要奔赴追随的男人手中。
真是何其讽刺。
他恨她抛下自己,恨她自私凉薄。
可心底深处,还藏着幼时那一点点微弱的期盼。
任天野心里清楚,自己不该对母亲再心存幻想,可当他真的听闻她的死讯时,心里那道早已结痂的疤,彻底碎了。
他那自以为早已冷硬的心,依旧会为这个抛弃他的人,痛到发抖。
此时的卫国公府。
主院里,卫国公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
孟氏领着萧知意,和闻讯赶来的萧景煜,当听说他亲手了结了云姨娘,几人全都惊在原地,满眼的难以置信。
萧景渊沉着脸,看向风戟接来的御医。
御医起身拱手:“世子,国公爷这是心脉震荡受损。”
“大悲大怒引动气血上逆,才会昏睡不醒。好在国公爷常年习武,身子底子尚可,只是心脉已经虚损,需静心休养,切不可再有变故,否则危殆。”
“我方才已经给他施了针,想来天亮就会醒来。”
“适才我已经施针,估摸着天亮人就能醒。”
“诸位稍安勿躁,这般昏睡,未必是坏事,正好借此静养心神。”
“明日我继续过来行针,再配汤药内服。只要静心调养,不出三五个月便能好转。”
萧景渊听后点点头:“有劳您费心了,一应药材,府里都有,您只管吩咐下人去备,若需别的,也尽管告知与我。”
“有劳您今夜留宿国公府,一旦国公爷身子有异,我们也好即可去请您过来。”
御医连忙拱手,神色恭谨:“世子言重了。为国公诊治本就是在下分内之事,今夜我便在偏房候着,国公爷若有任何动静,只管遣人传我便是。”
“有劳,有劳。”
御医一走,孟氏立刻走到萧景渊身侧,攥住他的手,低声问道:“景渊,究竟发生了何事?你父亲为何会……”
她话鲠在喉间。
因为事到如今,她还是没有想明白,她不是没想过云姨娘会死,而是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动手。
这对于夹在他们之间的孟氏来说,简直难以置信。
他们二人这些年的爱恨纠缠,谁都没想到,最后竟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
屋里没了外人,萧景渊大概的说了一下今晚镇抚司里发生的变故。
孟氏听完,良久才轻叹一声,说了句:“心比天高,到头来,终究只是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