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结束后,勤政殿只剩父子二人。
崇明帝伸手指着他,十分无奈的道:“你啊你,你让朕说你什么好?你做什么事儿之前能不能先想想后果?”
“朕原本打算借着这门亲事替你拉拢荥阳郑氏,可如今倒好,非但没有交好,反倒彻底把郑家得罪透了。”
“朕看,那穆家丫头,把你魂儿都勾走了。”
“你执意只娶她一人,你怎么就没有想过,将来你登上帝位,朝中各方势力要如何平衡?”
“你让朕同你说多少遍?帝王的婚姻,从来不是儿女情长。”
“为何会设有后宫?那些女人本就是用来牵制前朝的棋子,你懂吗?”
“你以为,殿前站着的文武百官,都是你的左膀右臂?”
“你太天真了?朝堂上的那些人最是虚伪,没有谁是真心忠于皇家的?更没有谁是永远都忠于你的。”
“ 联姻就是给他们一个的一个饵,你完全没有必要把话说的那么绝。”
“荥阳郑氏,那可是老牌的世家。”
“你莫要看不起这些酸腐的文人,武将能定战乱,可想要坐稳江山,离不开这些士族文官帮你收拢人心。”
“再说,那个郑家小姐,你方才也见了。她端坐席上,行止有度,沉静自持,多好的一个姑娘?”
萧景渊望着他满面痛心疾首的模样,当即就道:“多好一个姑娘?父皇,儿臣不是说了吗?既然郑氏这般要紧,您完全可以自己拉拢?”
“您把她纳入后宫,实在不行,还可以立她为后啊?”
“你瞧,又来了。我是你父皇,你方才说的那都是什么混账话?”
崇明帝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朕是想替你铺稳前路,你反倒一点都不明白朕的苦心。”
萧景渊沉着一张脸,冷声道:“儿臣明白您的苦心,可儿臣不想这么做。”
“儿臣还是那句话,前太子若是能醒,储君之位仍就是他的。”
“若他醒不过来,将来这江山若是真传到儿臣手上,该怎么走,那也是儿臣自己要担的事。”
“还有,儿臣并不认同父皇那套以后宫制衡前朝的规矩。”
“父皇,江山安稳,靠的该是清明吏治、赏罚公允,是将士守土、百官奉公,怎么能靠着一桩桩联姻捆住世家?”
“我们今日能借姻亲拉拢,他日他们反倒会借着后宫伸手朝堂,尾大不掉,后患无穷。”
“顾家就是前车之鉴,外戚势大的亏,难道父皇还没吃够吗?”
“再者说制衡世家,也不是没有其它法子。”
“我朝可广开恩科,提拔寒门子弟入朝。”
“寒门无根基,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旧网,他们的前程全系于朝廷、始于皇权,做起事来,比世家那些老爷子弟们要好用的多。”
“只要我们掐断世家垄断地方吏治的路子,再把漕运、盐铁这些命脉牢牢握在朝廷手中。”
“用吏治、法度、选官之术平衡朝局,一样能压制住世家,何苦一定要靠联姻?
崇明帝揉着眉心,打断他:“你口中说的这些,哪里是一纸诏令便能落地的事?”
“你这是政改,积弊已久,绝非朝夕之功。”
“此事耗的不只是心力,更要耗数年乃至十数载才能小有成效。”
“你只看见改制后的好处,可曾深思过,这期间看不见的风浪,和不可预知的凶险?”
“远的不说,就说那些世家大族,他们能有今日的底蕴,都是数代积淀而成。”
“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懂吗?你还是太年轻了,贸然改制,动了他们的利益,这些世家极有可能会联起手来与你对抗。”
“到那时朝堂动荡,政令难行,内乱一起,边疆不稳,这般代价,你扛得住吗?”
“这条路,若是真这么好走,早就有人去干了。”
崇明帝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沉重,“前朝不是没有君王动过类似的心思,可大多折在半路。”
“世家盘根错节,积习根深蒂固,多少一腔抱负之人,最后落得政令崩坏、朝野动荡的下场。”
“你只看见了前路的盛景,却没看见前人踏过的尸山血海。”
萧景渊听了崇明帝的这番话,非但没有低头,还笃定的说道:“父皇,这条路是不好走,可正是前人折戟,才更要有人继续去走。”
“不然,世家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大,您担心的那些祸事,早晚有一日都会发生。”
“联姻只是权宜之计,是一时的手段,它只能暂时的制衡世家,却无法抑制世家逐渐壮大的野心。”
“世家垄断土地,寒门子弟无进身之阶,长此以往,朝堂人才枯竭,百姓困于盘剥,利益永远只集中再少数人手里,早晚要生出大乱。”
“我们不能只看眼前,等到根烂透了,祸起萧墙,到那时候才是真的悔之晚矣。”
“儿臣接手内阁这段时日,每日从各州府送来的折子,您难道就真看不出端倪吗?”
萧景渊声音沉了几分:“地方官员个个报喜不报忧,有功劳便往自己身上揽,刻意夸大政绩。出了乱子就遮掩,大事化小、小祸化无。”
“地方官吏或是依附世家,或是再京中找寻靠山,隐田瞒税,民情蒙蔽。”
“呈到御案上的,永远是一派太平景象。”
“一道道折子看着光鲜,实则百姓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难道父皇真的就不知?”
“是,您会说,哪有我说的这般不堪,上京安稳太平,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都不为过。”
“可是父皇,这里是上京啊。”
“东城住的是王孙贵胄,西城住着达官显贵,南城大多是些小官员的宅邸,唯有城北,才挤着些许寻常百姓。”
“您出了这宫墙,您能看见的是什么?是繁华的上京都城,是百姓们安居乐业。”
“您看不见街上有人卖儿卖女?看不见乞丐成群?饿殍遍野?”
“所以您就认为天下的百姓,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