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铮果真每天都去厨房炖药膳。
陶罐里的药材换了两次方子,都是老大夫开的温补调理类,鸡肉有时换成鸽子,排骨,汤底炖得醇厚。
林玉第二天腹痛就基本消了,只是小腹还有些酸胀。
坚决表示自己已经好了,不想再喝带着药味的汤。
但林铮总有办法。
会端着汤碗坐在床边,用专注的眼睛看着她,声音很轻:“小公子,就喝半碗,好不好?”
“大夫说了,要连喝三天才能固本。您昨天喝了一整碗,今天只喝半碗,已经是少了。”
“属下尝过了,今天的汤里加了山楂,酸酸的,能开胃,一点都不苦。”
他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汤,仔细吹凉,递到她嘴边。
另一只手覆在她小腹的位置,掌心温暖。
林玉别开脸:“真的不想喝了……”
林铮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和抿紧的唇,想了想,开口:“小公子,太瘦了。”
林玉转过头看他。
林铮的眼神认真,语气里透着担忧:“之前几天还养了些肉,感觉今天都瘦了。抱着的时候,都能摸到骨头。”
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多吃些,身上长点肉,也……暖和。”
林玉的脸颊微热。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林铮见她没反驳,又往前递了递勺子,眼神期待:“就半碗。喝完,属下给您揉揉肚子,用内力,会舒服很多。”
最终,林玉还是张开了嘴。
药膳加了山楂,酸味冲淡了药材的苦,还能接受。
小口小口喝着,林铮就一勺一勺耐心地喂。
每喂一口,他都会低声说一句:“小公子真乖。”
“对,慢慢喝。”
“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再喝一口,最后几勺了。”
他的语气自然,可那些话落在林玉耳中,总让她耳根发烫。
喝完半碗,林铮履行承诺。让林玉靠在自己怀里,手掌贴着他的小腹,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
暖流熨贴着酸胀的部位,确实舒服。
林玉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太舒服了,渐渐软了身子,靠在他胸前。
林铮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睫毛轻颤,呼吸均匀。
嘴角微弯,手掌的力度控制得好,声音轻:“小公子身上凉,属下的内力都是您的,多暖暖就好了。”
林玉闭着眼,没应声,只是耳尖更红了些。
喂完药膳,林铮会仔细收拾好碗勺,然后对林玉说:“属下出去一趟,买些路上用的东西。很快就回来。”
他不敢离开太久,每次出去顶多半个时辰。
第一天,带回了两套新的细棉布中衣,几双厚底布袜,还有一包上好的红糖。
“掌柜说这个冲水喝也能暖身子。”
将红糖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颗新鲜的樱桃,红艳艳的,还带着水珠。
“街上看到有卖的,是南边运来的,小公子尝尝?”
林玉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溢开。
她点点头:“挺甜的。”
林铮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属下明天再去买。”
第二天,他买了防水的油布、两床轻软的薄被,还有一小坛梅子蜜饯。
“船上的被子可能不干净,用咱们自己的。”他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蜜饯是开胃的,坐船要是晕了,含一颗会好些。”
林玉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林铮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神情认真:
“属下以前随大公子外出办事时,记下的。大公子说,出门在外,衣食住行都要考虑周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大公子没小公子这么……娇气。”
说完似乎觉得不妥,又连忙解释,“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属下是说……”
“好了好了,知道了。”林玉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第三天早上,林铮最后一次出去采买。
回来时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糯米糕、一包炒松子,还有一小罐腌渍的嫩姜芽。
“路上吃的零嘴。”他将篮子放在桌上,看向下床走动的林玉,眼神明亮,“公子,东西都备齐了,午时我们就上船。”
林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忽然问:“林铮,你怕吗?”
林铮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怕什么?”
“怕……以后。”林玉轻声道,“哥哥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仇家是谁也不清楚。我们就这么一路往南,前路茫茫。”
林铮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属下不怕。”
看向林玉,眼神坚定:
“大公子让属下护着您,属下就一定会护着您。去哪儿都行,只要您在身边。”
林玉转过头看他,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嗯。”林玉轻轻应了一声,“有你在,我也不怕。”
林铮的耳根微微泛红,别开视线,声音有些局促:“属下去看看马车备好了没。”
午时前,林铮退了房,将马车赶到码头。
宁安府的运河码头比城内街道喧闹。
货船客船挤满水道,船夫和苦力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
林铮订的是一艘中型客船的上等房间。
船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验过银钱,便热情地引着他们上船。
林铮一手提着行李,另一只手始终虚扶着林玉的胳膊,护着她走在略显摇晃的跳板上。
注意力全在她脚下,低声提醒:“公子小心,木板有点滑。”
上了船,船主将他们引到二楼船尾的一间房。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有窗临河,光线很好。
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角落里还有个洗脸架。
“这间最安静,离船工住的地方远,不会吵到两位。”船主笑道,
“马车已经牵到底舱拴好了,喂了草料,您放心。一日三餐会按时送来,热水随时可以要。”
林铮点点头,仔细检查了窗户和门闩,又将自带的两床薄被铺在床上,细棉布的中衣放在枕边。
一切安排妥当,他才让林玉在床边坐下。
“公子先歇会儿,船马上就开。”他站在窗边,看着码头熙攘的人群,“等出了城,河面宽了,景致才好。”
林玉走到窗边,春日的阳光洒在河面上,碎金般晃漾。岸边柳树随风轻摆。
远处,依稀可见大片盛开的桃李,如烟似霞。
客船缓缓离岸,船桨划开水波。
码头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水流声、风声,和偶尔掠过水面的燕鸣。
船主要在此段运河上航行四五日,才会抵达下一个大码头。
林铮关好窗,转身看向林玉,眼神温和:“公子,这几日好好歇着。属下去看看午膳送来没有。”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林玉坐在床边,听着门外林铮与船工低低的交谈声,感受着船身轻微的晃动。
窗外,春日运河的水声潺潺,绵延不绝。
船行初时还算平稳,两岸景色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粉白的杏花、如烟似霞的桃花、簇簇如雪的梨花点缀在嫩绿的新柳间,倒映在粼粼水波中,煞是好看。
燕子衔泥,贴着水面掠过,留下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然而,这份闲适没能持续太久。
客船驶入一段河道稍窄,水流略急的区域,船身开始明显摇晃起来。
起初只是轻微颠簸,林玉还能靠在窗边勉强看着风景。
但随着船只转向,遇上侧向的河风,摇晃的幅度逐渐加大,令人不适的眩晕感开始从胃底升起,直冲脑门。
林玉的脸色渐渐白了。
扶着床柱想站起来,感觉脚下虚浮,踩在棉花上。
船身又是一个大幅度的晃动,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慌忙中抓住了床沿才稳住。
“唔……” 一阵恶心感袭来,捂住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作响,连窗外明媚的春色都变成了晃动的色块。
晕船了!
原主是养在深闺的小姐,出门多是车轿。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铮端着午膳的托盘走了进来。
船家提供的饭菜简单清爽:一小碟淋了麻油的凉拌马兰头(春季野菜),一碗清蒸刚出水的银鱼蛋羹,
还有两碗熬得浓稠的菜粥,配着一小碟用糖醋略腌过的嫩姜芽,显然是用来开胃防晕的。
“公子,用膳了。船家说这银鱼是今早刚捞的,最是鲜嫩……”
林铮的话音在看到林玉苍白的脸色时戛然而止。
立刻放下托盘,快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公子?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有点晕。” 林玉靠在他臂弯里,声音虚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船……晃得厉害。”
林铮瞬间明白了。
一边懊恼自己的考虑不周,一边将林玉扶到床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是属下不好,没想到您会晕船。” 语气满是自责,一手稳住她的肩膀,“难受得厉害吗?想不想吐?”
林玉闭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胃里翻江倒海,却又吐不出来,只觉恶心头晕,难受得紧。
林铮见状,不再多问。
扶林玉躺下,将外侧的被子掀开一角,自己侧身坐在床沿,伸手将人半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公子别怕,属下帮您按按穴位,会舒服些。”
他低声说着,手指按上林玉耳后与发际线交界的风池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以前见大夫用过的法子,对缓解晕眩恶心有些效用。
掌心运起内力,贴上林玉冰凉的后颈和肩背,缓缓熨贴着,试图驱散不适。
林玉只觉得被内力包裹着,持续不断的揉按和暖流,稍稍压下翻腾的恶心感,但依旧眩晕。
“还是……晕……” 她声音细若蚊蚋,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铮看了看桌上腌姜芽,腾出一只手,拈起一小片嫩黄的姜芽,递到林玉唇边:“公子,含一片这个试试?能压恶心。”
林玉含住辛辣酸甜的姜芽。
清冽的姜味和淡淡的醋意在口中化开,刺激着味蕾,将上涌的呕意压下去。
见她含着姜片,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瞬,林铮略松了口气。
但治标不治本。
小公子身子虚,肯定还是受不住的。
环顾了一下小小的舱房,目光落在房间中央。
船身摇晃时,中间位置的摆动幅度相对小一些。
将林玉打横抱了起来。
“公子,得罪了。我们换个地方,这里稳当些。” 他低声解释着,抱着林玉走到房间中央,这里离四壁和窗户都有一段距离。
席地而坐,背靠着床柱,将林玉稳稳地安置在自己双腿和胸膛里。
“闭上眼睛,别去看外面晃动的景物。” 一只手按揉着她的穴位,另一只手紧紧环着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怀里。
林铮胸膛宽阔,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带来一丝安定感。
林玉闭上眼,将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和呼吸声。
船舱外水声哗哗,船体吱呀摇晃,被紧紧护着,令人不适的感官似乎被隔绝了大半。
林铮的持续输送内力,揉按穴位的力道不轻不重。
默默地抱着她。
时间在摇晃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林玉感觉到翻腾的恶心感渐渐平复,眩晕也变成了可以忍受的昏沉。
在他怀里动了动。
“好点了吗?” 林铮立刻察觉,低声问。
“嗯……好些了。” 林玉的声音没什么力气,“就是……没力气,还有点晕。”
“那就再歇会儿,属下抱着您。” 林铮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舒服些,“午膳……等您舒服些再吃。或者,属下去问问船家,有没有清淡的?”
林玉摇了摇头,她现在对食物提不起半点兴趣。
“喝点水?” 林铮又问,目光瞥向桌上的水壶。
林玉还是摇头,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林铮便不再多言,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目光投向窗外晃动不休的河面,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林铮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行程。
这才第一天……往后的水路还长。
小公子,可怎么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