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提着陆川掠过最后一片灌木丛时,脚步骤然一沉,整个人从半空中稳稳落下。
土坪上乱作一团。
一条大黄狗倒在土坪中央,浑身是血,后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折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不远处,一个还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趴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旁边还缩着五六个孩子,最小的看起来不过两三岁,扎着冲天辫,鼻涕泡吹得老大。大一些的也才六七岁,几个人抱成一团。
最前头,一个老头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按着肩膀,跪在地上。
老头面前站着十来个人。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坎肩,袒着胸口一片黑乎乎的护心毛,腰间别着一把短柄砍刀,刀鞘磨得锃亮。
他正蹲在地上翻捡一只破旧木箱,箱盖歪在一边,里面的东西被一样一样扔出来。
几本虫蛀了的旧书、一件打满补丁的小褂、半截断了的木簪、一包发霉的干草药。
没什么值钱的。但他翻得起劲,像是笃定这破箱子的夹层里藏了什么金疙瘩。
然而,直到翻到箱底,什么也没有。
他脸一沉,把那件小褂子往地上一摔,站起身,一只脚踩在箱沿上,朝老头啐了一口浓痰,正落在老头面前的泥地上:
“老东西,老子来了三回,你回回说没有。今儿我把你这破窝翻个底朝天,要是找着了——”
他咧了咧嘴,露出半口黄牙:
“把你扒皮抽筋,晾在这谷口喂鹰。”
老头垂着头,干瘦的脊背微微佝偻,声音又沙又哑,像一块被风干了太久的树皮在摩擦:
“几位好汉……高抬贵手。
老朽手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最后一把桃木剑,上月也让你们搜走了。箱子里翻到的,都在地上,几位要是看得上眼,尽管拿走。”
“放屁!”
旁边一个瘦高个蹿上来,一脚踢翻了墙角支着的铁锅,哐当一声巨响,锅沿磕在石头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
“你要真穷,拿什么养活这帮小崽子?”
他指着墙角缩成一团的孩子们,嗓门大得像敲锣:
“七个!七个张嘴吃饭的!靠捡野果子能活到现在?老子不信你没藏私!”
孩子们吓得齐齐一抖。
最小的开裆裤男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两只脏兮兮的小手胡乱抹着脸,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把那张本就花里胡哨的脸抹得更花了。
他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女孩赶紧搂住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其余几个孩子挤成一团,呆呆地看着那些大人,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只只受惊过度的小麻雀。
瘦高个被那哭声吵得心烦,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开裆裤男孩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了起来:
“嚎什么嚎!再嚎把你扔出去喂狼——”
一道灰色的人影不知何时已到了他面前,快得像一阵贴着地面的风,等他反应过来时,手里只剩下半截空荡荡的领口。
开裆裤男孩已经到了三步开外。
瘦高个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人。
穿着朴素,背着长剑,姿态随意。
“这么大个人了,跟个吃奶的娃娃较劲,也不嫌丢人?”
陆川被林清瑶拎在手里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富贵。
“富贵——!”
他一沾地就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冲向那条黄狗,两只小手颤抖着悬在狗身上,想碰又不敢碰。
“富贵……富贵你醒醒……”
黄狗听见他的声音,眼皮掀开一条缝,湿漉漉的黑眼珠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姐姐,救救它好吗?”
林清瑶叹了口气,取出一枚“回春丸”送入黄狗口中。药力化开,黄狗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
“谢谢姐妹,谢谢姐姐。”
陆川的嘴唇抖了抖,用力憋住眼泪,把“富贵”抱在怀里。然后,猛地转过身来,挡在那些缩成一团的孩子们前面。
他的面具在路上丢了,那张清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眼眶通红,但眼底那股犟劲儿烧得像一小簇不肯灭的火。
“你们这帮土匪!欺负老人小孩,打狗翻箱,你们会遭报应的!”
为首的皮坎肩大汉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傅家那个,被逐出家门的小废物么?”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像是在品味什么好菜:
“怎么着,在傅家混不下去了,跑到这破山沟里来当小乞丐的头儿了?”
陆川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颤,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出一层青白。
“你闭嘴。”
皮坎肩像是得了什么趣儿,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崽子:
“我听说啊,你是被你爹亲手撵出来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啧啧,亲爹都不要的东西,跑到这儿来充英雄?”
陆川攥紧拳头,仰着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皮坎肩的脸,嘴唇张开,一字一顿:
“你、给、我、等、着。”
皮坎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嘿,这小崽子还挺横——”
他笑够了,朝身后一摆手,两个蒙面汉子应声上前,一人手里攥着一截麻绳。
“去,把这傅家的小废物绑了,带回去给东家瞧瞧,说不定还能换几个赏钱。”
两个大汉迈步上前,手伸过来,一只抓向他的胳膊,一只抓向他后领。
“住手。”
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淡淡的,像是从很远处飘过来的一片云。
一道青色的剑光已在土坪上亮起。
没人看清林清瑶是怎么出的剑。
只看见她手腕一翻,青峰剑滑出,剑身如秋水映月,微微一颤,便化作三道若有若无的青芒,贴着地面掠了出去。
那三道青芒快得像月光穿过树梢,无声无息,不惊不扰。
然后,那两个蒙面大汉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一个的手停在陆川胳膊前三寸,另一个的手停在陆川后领前两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手腕,再也按不下去。
他们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林清瑶,脸上露出茫然,他们甚至没感觉到被击中了。
“呃——”
左边那个忽然闷哼一声,双腿一软,膝盖磕在泥地上,整个人像一截被抽了骨头的木偶,软绵绵地趴了下去。
右边那个刚想转头,脖颈处一阵酥麻传遍全身,眼睛一翻,也倒了下去。
场中安静了一瞬。
林清瑶站在原地,青峰剑斜指地面,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月色落在湖面上,清凌凌的,不染尘埃。
衣摆随风微动,整个人立在那里,不像是刚出过手的人,倒像是一个在月下站了很久、恰好吹了一阵风的人。
皮坎肩的笑容僵在脸上。缓缓的把目光从两个倒地的同伴身上移开,落在林清瑶身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你是什么人?”
林清瑶气定神闲的收剑入鞘。
“收拾你的人。”
陆川站在林清瑶身后,还保持着张开双臂护住孩子们的姿势,嘴巴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姐、姐姐……你真的是大侠呀!”
君遇手还搭在剑柄上。从林清瑶出剑到收剑,她全程看了个清清楚楚。
君遇见过的剑修都是“出剑”的。
剑出鞘、剑光现、剑招落,每一剑都讲究“快”和“准”。可林清瑶方才那几剑落在她眼里,与其说是“出剑”,不如说是“借剑”。
她知道那种水平的剑法意味着什么。
原来这就是筑基期剑修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