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本木公寓的客厅里，窗帘拉着。东京午后的天光被遮光布挡在外面，只留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切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道白线。
张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纸质地图，展开之后占了半个茶几面。
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备注，字很小，笔画很硬。烟灰缸里的烟头堆了小半缸，空气里有股久不散去的烟草味。
他已经在这张地图前面坐了两个多小时。
宋先生说的那个委托，表面上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一句话背后是路线规划、人员配置、火力掩护、撤退方案、应急备案，以及一旦出事后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这些东西不是坐在沙发上想想就能解决的，得一点一点推，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都摆出来，然后给每个环节准备至少两个补救方案。
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
六本木的街景铺在脚下，车流在主干道上缓慢移动，人行道上有人拎着便利店袋子在走，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下午没有区别。
但宫崎不是东京，宫崎那个地方他看过卫星图，目标建筑周边一公里内有三个派出所和一个海上保安厅的巡逻站。
一旦动静闹大了，从鹿儿岛调过来的机动队最快能在四十分钟内到位。四十分钟，够用，但前提是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他走回茶几旁边，拿起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一条线。
另外一边，龙q馆的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警车的红蓝灯在泄洪口外的地面上闪烁，救护车、消防车、警视厅的现场勘查车挤在一起，穿着各种制服的人在警戒线内外进进出出。
小林杏奈被两名医护人员搀扶着从泄洪通道里走出来，身上裹着保温毯，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唐仁跟在她旁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他的火娃连体服已经湿透了，头巾不知道丢在哪里，头发乱得像鸡窝，但两只手一直伸在小林杏奈旁边，随时准备扶她。
小林杏奈被扶上救护车，医护人员给她量血压、测体温，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暖水袋。她坐在救护车后厢的担架椅上，裹着保温毯，低着头，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
秦风从警戒线外面走过来，他走到救护车后面，站住，看着小林杏奈。
“苏察维手臂上的针孔是怎么回事？”
小林杏奈整个人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秦风，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秦风面前。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满是抱歉的表情。
“我不知道。”她有些虚弱地说，“到现在你还在想着怎么破案吗？”
秦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问，“你应该还记得你见到渡边胜的时候，他手握凶器的姿势。”
他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反手握刀的姿势，“是这样？”
然后他把手翻过来，做了一个正手握刀的姿势，“还是这样？”
小林杏奈看着他比划的两个手势，愣了一秒。然后她把手从保温毯里伸出来，做了一个正手刺的姿势，“是这样。”
秦风看着她的手势，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小林杏奈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她看着秦风的脸，想从上面找到点什么，但秦风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破案的兴奋，也没有被欺骗的愤怒。
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
旁边的医护人员走过来，示意小林杏奈需要上车了。小林杏奈转身的时候，秦风把耳朵里的同声传译耳麦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朝她晃了一下。
“你的中文不错。”
小林杏奈的眼神瞬间变了，她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看了秦风一眼，然后转身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救护车的警笛响了两声，驶离了现场。
唐仁从旁边跑过来，冲着救护车的尾灯挥手，“小林酱！你没事太好了！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找你！”
秦风站在原地，把同声传译耳麦揣进夹克口袋，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
下方的田中直己站在警戒线内侧，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正在查看现场勘查的初步报告。
他看完之后把平板递给旁边的下属，抬头看了一眼泄洪通道的方向。
村田昭的尸体已经被装进了裹尸袋，正在往外抬。
法医的初步判断是头部中枪，子弹从眉心上方打入，后脑穿出，一枪毙命。
现场没有找到弹壳，说明枪手用了消音器并且回收了弹壳。
泄洪通道内部的监控录像全部被清空，连周边三个街区的交通摄像头在案发时间段内的数据都被人远程抹掉了。
专业到这种程度的清理，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现在的问题很棘手，看见秦风和唐仁后，他的眼中划过一抹异色，随后迎了上去，“秦风先生，你和唐仁先生要跟我走一趟。”
半小时后，在问询室。
“秦风先生，”田中直己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根据现场勘查，村田昭的尸体坠落高度为六十八点三米。颅骨粉碎性骨折，肋骨多处断裂，脊椎在坠落时断成了三截。这些都是坠落伤。但是...”
他翻开文件夹，食指在中间一页上敲了两下，“法医在死者的前额正中位置发现了一个直径为九毫米的弹孔。弹头从他的后脑枕骨上方穿出，弹道角度是从上往下的。也就是说，村田昭在坠落之前就已经死了。他是先中枪，然后才掉下去的。”
秦风没有说话，他看着田中直己，一脸的疑惑。
“现场没有找到弹壳。”田中直己继续说，“我们搜查了整条竖井上方的步道平台，没有发现任何枪支残留物。周围的监控设备在事发前大约十五分钟被人从外部切断了信号，恢复时间是你们报警之后。”
“凶手使用的武器是九毫米手枪弹，配了消音器。这种武器配置加上现场的电子干扰手段，说明凶手具备相当专业的战术素养。”
他把文件夹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秦风，“你当时就站在村田昭对面不到五米的位置。你一定看到了是谁开的枪。”
秦风抬起眼睛看着田中直己，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