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打了个响指。
响声在窄巷里弹了一下，然后被周围的寂静吞没了。
他往前走，走出巷子口，拐上一条稍微宽一些的街道。这条街上亮着几盏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路面上的白线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
远处有一个自动贩卖机在嗡嗡作响，贩卖机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在弯腰取饮料。
张杰从贩卖机旁边经过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掏他的零钱。
整个东京现在是一锅沸腾的水，张杰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倒不是指温度，而是说氛围。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很多，但每一个行人的脚步都比平时更快。便利店里的灯光还亮着，但店员看每一个顾客的眼神都带着警惕。
每隔几条街就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有时是警视厅的巡逻车，有时是救护车，有时分不清是什么。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
那个五十亿日元的悬赏，就像在一池水里丢了一块巨石。浪花拍到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手里有枪的人都被卷了进去。
他们有的在追信号，有的在信号消失之后还在追，有的干脆放弃了追信号，开始在周围区域盲目搜索，他们知道目标不会跑远，信号消失的位置就在品川区，目标一定还在附近。
而张杰现在就在附近。
他没有选择立刻离开品川区，因为品川区现在是整个东京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危险在于这里有几百个杀手在到处找他，安全在于这几百个杀手彼此不认识，彼此也在互相干扰。
在混乱中最不容易被注意到，这是他从巴黎那次追杀里学会的教训。
但是他不能一直待在品川区，马库斯已经在路上了，七十二小时后，不，现在应该是七十一小时后，不管有没有找到发布者，马库斯都必须动手。
他需要一个离开东京的方案，需要一个在离开之前把所有尾巴都处理干净的方案，需要一个能在马库斯扣扳机之前把问题解决的方案。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活着。把箱子交给汉娜的人，然后活着。
他拿起手机，拨了汉娜的号码。电话响了大概十声，对面才接起来。背景音很安静，汉娜在工作，凌晨的工作。
“十五分钟。”张杰说。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如果你的人在十五分钟之内还不能赶到我的位置，我就把这个箱子扔到河里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张杰能听到汉娜把什么东西放下的声音，金属磕在木头上的轻响。
“你的人在哪里。”张杰补充了一句，“已经过了多久了，还没有联系我，是不是都死了？”
虽然张杰在小日本这里的人并不算多，但是都是受她控制的。
不过目前的情况已经不是寻常情况，她甚至下意识地点开了她的笔记本，上面有几个光点正在闪烁。
“他们都在。”汉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我已经看到他们的信号了，很快会联系你。”
“那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张杰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西装内袋。
他知道汉娜不会骗他，至少在这件事上不会。Nobody组织的数据对所有情报机构来说都是一块巨大的肥肉，汉娜不可能放弃。
但他也知道，汉娜派来的人可能遇到了麻烦。东京现在的情况太复杂，任何一个在街上移动的人都有可能被当成目标。
那些杀手看到任何人都可能开枪，他们的判断力已经被五十亿日元的数字腐蚀掉了，他们不相信任何人。
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想要顺利离开东京，怕也是没有那么容易。所以最好的办法应该是找一个人来协助他。
大陆酒店首先不能去，因为现在大陆酒店和众矢之的没有什么区别，每一个进出大陆酒店的人都会被注意到。
再加上靖国神厕被炸，现在的东京不仅仅只是面临警方的压力，同时地下世界的气氛也异常紧绷。黑夜中的东京，就像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张杰继续往前走，他边走边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个空弹匣和那个装五十发子弹的弹袋，开始往空弹匣里压子弹。
9毫米常规弹药，147格令，圆头，铜壳。
他把子弹一颗一颗往弹匣里推，推弹杆的弹簧在他拇指下被压缩又弹开。走三步推一颗，走三步推一颗。走到街角的时候，弹匣压满了。
他把弹匣在手掌上拍了拍，这个动作是习惯，拍两下能让弹匣里的子弹排列更整齐，减少供弹故障的概率。然后把弹匣插进战术背心里，和另外几个备用弹匣并排。
张杰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墙壁上，贩卖机的压缩机在他背后嗡嗡作响，机身散发出一股温热的气流。他把领带松开了一点，然后按住耳麦。
“Kiko。从现在开始，我需要你每隔五分钟给我报一次周围一千五百米范围内的异常情况。不是所有人，异常情况。车辆突然变道、有人在楼顶停留超过两分钟、有人在窗口停留超过两分钟、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
“已经在做了。”Kiko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多了几分紧绷感，但依然很稳。
“有一个坏消息。刚才警视厅的内网发布了一条新的通知，品川区和大田区交界处设了六个新的检查站，正在往你所在的方向收拢。他们不是在找你，是在找今晚所有参与交火的杀手。但如果你被拦下来，你的证件会出问题。”
“检查站的具体位置？”
“我现在发给你。”
张杰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Kiko发来的地图截图。
六个红色小点在地图上排成一个弧形，从品川区西北角一直延伸到大田区东北角。检查站的间距大概一公里，搜查半径正在以每个检查站为中心往外扩展。
如果他继续往南走，大概十五分钟后会遇到其中一个。
这是预料之中的情况，今晚的交火规模太大了，从首都高速湾岸线到品川区的废弃工厂，从地下停车场到窄巷，一路上留下的弹壳、弹孔、尸体和被撞烂的车够警视厅的法证课忙好几天。
就算日本警察反应再慢，在这种规模的枪战之后也一定会封锁周边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