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醒过来的时候，看了下手表，早上九点过十分。这一觉睡得比过去四十八小时任何一次闭眼都沉。
住舱里没有窗户，头顶的日光灯管一直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他把安全带解开，坐在床沿上，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
军舰引擎的低频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稳定而持续。从昨晚到现在，他就待在这个不到六平米的舱室里，没出去过。
舰上的人每隔四个小时来敲一次门，送水和食物，然后安静地离开。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只是没有人多嘴。
张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之前那套深蓝色工装还穿在身上，野田家的物流公司标志在胸口印得端端正正。
腋下枪套里的格洛克34和FN57在上舰时被收走了，不过即便是这样，张杰也丝毫没有感觉到不安全。
能让老张在没有枪的情况下还有安全感的地方可不多了，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三下，节奏均匀。
张杰走到门口拉开门，还是昨天那个海军军官。对方站在走廊里，背挺得笔直，对他点了一下头，“夜枭先生，我们快到了。舰长请您去一趟舰长室。”
张杰跟着他穿过走廊，爬上舷梯。
甲板上方，天色灰白，海风带着咸腥味迎面打过来。远处是港口的轮廓，起重机、集装箱堆场、防波堤，还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筑物沿着海岸线往内陆延伸。
啧，这个地方看着有点眼熟啊。
张杰脚步顿了一下，手搭在船舷栏杆上往外看。岸上的地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对上号了，不出意外前面就是釜山港了。
上一次从韩国离开，就是从这里坐黑船走的。那一次他缩在一个集装箱的夹层里，在海面上漂了二十多个小时。
更早的时候，第一次来韩国，也是在这附近上的岸。港口还是那个港口，防波堤还是那个防波堤，连远处那排红色起重机的排列顺序都没变。
舰长室的门开着，陈远山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热气从杯口升起来。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对海军军官挥了下手，军官退出去把门带上。
“我们会在这边停靠一天，”陈远山看着张杰，“你可以在这个时间段内选择下去，后面的事情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既没有刻意的强调什么，也没有在提醒什么。
但张杰听得懂他的意思，能帮的已经帮了，军舰不是张杰的家，他也不可能在这里待太久。
上了岸，桥归桥，路归路，所有关于这次航行的记录都会被销毁，张杰这个人从军舰离开的那一刻起就不存在了。
“知道了。”张杰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看向窗外，“不过有个问题。这军舰停在军港，我怎么下去？总不能大摇大摆走下舷梯吧？”
确实，这也是张杰现在考虑的问题。事实上，从他走出住舱之后，他就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要知道，他乘坐的可不是普通的货轮，这可是军舰，而且是华国的军舰。进入到韩国的海域，想要从这里大摇大摆地下去是不现实的。
而从这边跳下去游回岸边更不现实，还没到岸边，他恐怕就已经失温死掉了。
陈远山把搪瓷茶杯放在桌上，走到窗边，和张杰并肩站着。
他往港口偏了一下下巴，说，“你该不会想游过去吧？放心吧，有人已经安排好了。”
还真别说，张杰确实已经想好了，是不是应该要游泳渡过去。
他走到舰长室角落的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一个短号。
电话接通之后他低声说了几句，挂了，走回来对张杰说，“再过二十分钟，会有一艘快艇从军舰左舷经过。到时候你下去，有人接应。”
二十分钟，张杰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工装，又看了一眼窗外逐渐靠近的港口，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军舰左舷。
海面在船体下方翻涌着灰色的浪花，风比刚才大了些。一艘快艇从港口方向驶过来，船身是深灰色的，在浪里一颠一颠地靠近。
快艇驾驶员穿着一件深色冲锋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把快艇靠到军舰舷梯下方，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然后做了个手势。
张杰转头对陈远山伸出了右手。
陈远山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张杰顺着舷梯往下走，走到底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
陈远山站在甲板边缘，对他点了下头。张杰也点了下头，转身跨进快艇。
快艇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船头划开水面，往港口方向驶去。
从釜山到丽水的路程不算远，快艇把他送到一处私人码头，那里已经停着一辆黑色现代雅科仕。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看到张杰从快艇上跳下来，拉开了后座车门。
张杰坐进去，车门关上，防弹玻璃把外界的声音隔掉大半。车从码头驶出，沿着沿海公路往西开。
窗外依次经过釜山市区、金海、昌原，城市的轮廓在车窗外浮现又消失。司机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每隔一段时间通过后视镜看他一眼。
两个多小时后，车驶入丽水市区，在一栋靠海的酒店门口停下。
张杰推开车门下来，海风立刻灌进他的领口。丽水的海风和釜山的不一样，更湿润，带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和柴油味。
港口方向停着几艘货轮，起重机的红色灯光在傍晚的天色里一闪一闪，他站在酒店门口打量了一下。
酒店看着不大，六层楼，灰色外墙，门口没有安保。没有穿黑西装戴耳麦的人来回巡逻，没有停在暗处的防弹车，甚至连门童都没有。
大堂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除此之外，大堂里只有两三个人，穿着便装，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起来像普通的商务旅客。
张杰已经知道宋先生就在这里等他了，可目前外围的安保设施和条件，一点都不符合宋先生的身份。
张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宋先生的安全配置，一个华国的情报掮客，手里捏着整个东亚地区的情报网络，在韩国这种地方就算不是重兵把守，至少也该有最基本的警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