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正月二十二，辰正，北京，东宫讲堂。
孙奇逢坐在讲席上，手里没有拿书。他讲经从不着书本，《孟子》七篇背了四十年，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里，张嘴就来。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康朝坐在书案前，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他听得很认真，但孙奇缝讲到这一段时，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孙奇缝没有看他，继续往下讲：“孟子对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
他念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时，语调并无加重，也没有刻意停顿，就像念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经文。但康朝的眉心动得更明显了。
孙奇缝继续往下讲：“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
康朝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先生，学生有一处不明。”
孙奇缝停下，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殿下请讲。”
康朝斟酌了一下措辞：“朱熹夫子注《孟子》此章，引《尚书》‘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舜既已摄政二十八年，尧崩之后，天下诸侯朝觐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舜乃践天子位。然则‘避’之一字，是何意？”
他顿了顿，又道：“若舜当真避位，则天下岂非无主？若不避，则‘避’字作何解？学生思之再三，不得其要。”
孙奇缝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所问，正是朱子深意所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着康朝：“舜之避，非避尧之子也，避天下也。舜摄政二十八年，天下皆知有舜，不知有尧之子。然舜若坦然受之，则与尧之子何异？故避之者，非让位也，示天下以不敢自专也。”
他顿了顿，又道：“天下诸侯朝觐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此天意也，民意也。舜至此，乃不得不践天子位。故避之为义，非实避也，待天命也。”
康朝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看着面前摊开的书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又问了一句：“先生，若舜避于南河之南，而天下诸侯竟不之舜，则舜将如何？”
孙奇缝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慎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若天下诸侯不之舜，则舜终老于南河之南而已。”
康朝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孙奇缝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回到讲席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换了一个题目，继续讲了下去。
但康朝的心思已经不在了。他看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浮在纸上，又一个一个地沉下去，像是一群在水面上挣扎的蚂蚁。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
他想起了一年前，东大寺。那天也是晴天，阳光很好，他从讲堂出来，穿过回廊，准备回住处。然后就是一阵尖锐的风声，一支箭从他的耳边擦过，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动。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他的护卫扑上来，把他压在身下，他闻到血腥味，听到喊叫声，看到自己的血从胸口渗出来，染红了衣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知道，当他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是十个月后了。父亲告诉他，刺客已经伏诛，是日本京都御所的政仁派来的。父亲没有多说，他也没有多问。
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日本二主”的问题。那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继承那个位置。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
他合上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孙奇缝。孙奇缝正在讲另一段，声音平稳，语调舒缓，像是方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巳正，课毕。
孙奇缝收拾好讲席上的物件，向康朝躬身行礼：“殿下，今日讲经至此，老臣告退。”
康朝起身还礼：“先生辛苦了。”
孙奇缝退出讲堂，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康朝站在书案前，没有立刻离开。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孟子集注》，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合上书，轻轻抚过书封上的纹路。
这时，东宫的管事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着身子：“殿下，车马已经备好了。”
康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整了整衣冠，跟着太监走出了讲堂。
东宫的车驾规制与皇帝不同，但依然是太子级别的仪仗——一顶杏黄色的华盖，四匹白马，车前两名引导太监，车后八名侍卫。康朝踩着脚踏上了车，坐定后，车驾缓缓启动，向东华门的方向驶去。
从东宫到乾清宫，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每一道门，每一道关卡，每一个需要停车验明身份的地方，他都烂熟于心。但他每一次走这条路，依然会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审视的感觉。沿途的侍卫、太监、官员，见到太子的车驾，纷纷低头行礼。但康朝知道，他们低头的姿势里，藏着各种各样的心思。
车驾在东华门外停了下来。按规制，太子至此必须下车步行。康朝踩着脚踏下来，整了整衣冠，步行穿过东华门，沿着宫墙向西走去。
沿途遇到的太监和宫女，远远就跪了下来，头低垂着，不敢直视。康朝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他知道，这些人跪的不是他，跪的是太子这个身份。换任何一个人穿着这身杏黄色的冕服走过这里，他们也会一样跪下。
他走过交泰殿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瞬。他想起昨天母亲銮驾进城时，他在马上看到的那个身影——二叔穿着麒麟补服，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像所有臣子一样。他当时看了二叔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乾清宫，西暖阁。
康朝走到门口，守在门口的太监见到他，连忙躬身行礼：“太子殿下，皇爷正在批阅公文，吩咐了，殿下来了直接进去。”
康朝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暖阁里很暖和，地龙烧得正旺。赖陆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在低头看着。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康朝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赖陆放下奏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吧。”
康朝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他没有主动开口，等着父亲先问话。
赖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今天孙奇缝讲了什么？”
“《孟子·万章上》。”康朝答，“咸丘蒙问舜之事。”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换了一个话题：“听说你昨天让人去查了俄罗斯使团的案卷？”
康朝微微一怔，然后回答：“是。儿臣听闻锦衣卫那边遇到了些麻烦，想了解一下情况。”
赖陆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二叔在办这个案子。你信不过他？”
康朝连忙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
康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儿臣只是觉得，二叔太老实了。他一个人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也不懂得找人分担。儿臣怕他吃亏。”
赖陆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缓缓开口：“你二叔确实老实。但老实人有老实人的用处。”
他顿了顿，又道：“这件事，朕自有分寸。你不用操心。”
康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两个字：“是。”
赖陆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折，低头看了起来。
康朝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他知道父亲还没有让他退下，但他也不知道父亲还有什么要说的。暖阁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赖陆翻动奏折的纸张摩擦声。
过了片刻，赖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康朝连忙站起身：“儿臣告退。”
赖陆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奏折。
康朝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暖阁。他走出乾清宫的大门，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他想起自己原本想说的话——他想告诉父亲，内阁几位阁臣借着讲经的机会，暗示他废日本天皇。他想告诉父亲，锦衣卫那边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二叔可能应付不过来。他想告诉父亲，那个俄罗斯使团的案子，背后可能有蒙古人的影子。
但这些话，他一句也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敢，而是他说不出来。因为父亲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父亲用一句“朕自有分寸，你不用操心”，就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站在月台上，望着远处灰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沿着来路，向东宫走去。
午初，东宫。
康朝回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转阴。他穿过前院，准备回书房继续读书，却在回廊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一个人站在廊下。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袍，布料寻常，样式简朴，像是民间常见的打扮。他的面容清癯，眉目疏朗，颌下留着三缕长髯，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小了，但腰背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康朝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看着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第二反应立刻跟了上来：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他刚要开口叫护卫，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不是被人捂住了嘴，也不是嗓子出了问题，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力量，让他的嘴巴无法发出声音。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康朝耳中：“殿下不必惊慌。老朽是来给殿下算一卦的。”
康朝终于能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何人？为何擅闯东宫？”
那个人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殿下可曾读过《周易》？”
康朝没有回答。
那个人继续说：“《周易》者，卜筮之书也。圣人设卦观象，以断吉凶，以决嫌疑。昔者孔子晚年喜《易》，读之韦编三绝。朱子亦尝为《周易本义》，以明卜筮之理。殿下既读圣贤书，何妨一卜？”
康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卜筮之事，非君子所当务。”
那个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殿下所言极是。然《尚书·洪范》有云：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卜筮者，稽疑也。非以问鬼神，以决己志也。”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心中有事，何不一卜？”
康朝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说得对，他心中有事——关于舜的避位，关于天无二日，关于东大寺的箭，关于父亲那句“朕自有分寸”。这些事情压在他的心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搬不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如何卜？”
那个人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托在掌心中，递到康朝面前：“请殿下以三枚铜钱，掷于案上。掷六次，成一卦。”
康朝接过那三枚铜钱。铜钱入手温热，像是被人握了很久。他走到廊下的石案旁，将那三枚铜钱合在掌心中，摇了几摇，然后撒在石案上。
三枚铜钱在石案上跳动了几下，然后静止下来。两枚正面，一枚背面。
那个人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康朝拾起铜钱，又掷了一次。这一次，三枚都是背面。
第三次。两枚正面，一枚背面。
第四次。三枚正面。
第五次。两枚背面，一枚正面。
第六次。两枚正面，一枚背面。
那个人看着石案上散落的铜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本卦《明夷》，变卦《晋》。”
康朝微微一怔：“《明夷》？”
那个人点了点头：“《明夷》者，明入地中也。太阳没入地下，光明被遮蔽。卦辞曰：利艰贞。君子于此时，当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可知，《明夷》六五爻辞为何？”
康朝摇了摇头。
那个人缓缓念道：“箕子之明夷，利贞。”
他抬起头，看着康朝：“箕子者，商之宗室也。当纣王之世，佯狂为奴，晦其明也。然其明未尝熄灭，故曰：明不可息。殿下今日之境遇，与箕子何其相似？”
康朝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人继续说：“变卦为《晋》。晋者，明出地上也。太阳从大地上升起，光明重现。卦辞曰：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他看着康朝，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殿下之名，暗合此卦。康侯者，殿下也。用锡马蕃庶者，殿下将得赏赐之马匹，繁衍众多。昼日三接者，殿下将一日之间，三次受接见于天子。”
康朝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先生究竟是何人？”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向廊外走去。
康朝追了一步：“先生留步！”
那个人没有停步，只是边走边说了一句：“殿下记住八个字——”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不停，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用晦而明，自昭明德。”
然后他迈步走出了院门，消失在午后的光线中。
康朝站在廊下，望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案上那三枚铜钱。铜钱静静地躺在石面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伸手拾起那三枚铜钱，握在掌心中，感受着那微微的温热。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第一句话——“殿下不必惊慌。老朽是来给殿下算一卦的。”
他想起那个人的面容，清癯，疏朗，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采。他确实在哪里见过那张脸——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画像里。
兴宗康皇帝神社里的画像。
他站在廊下，握着那三枚铜钱，望着院门口空荡荡的巷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建文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