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桐丘城内的气氛十分诡异。
普通百姓尚沉浸在焉支归附、乾谷投降的滔天喜悦里,街头巷尾挂上了简易彩旗。
茶楼里人声鼎沸,连商贩的吆喝声中都透着轻快,整座城池面上一派祥和喜庆,半点阴霾都无。
可这份热闹却半点渗不进城中一些高门大户和世家府邸的高墙之内。
城内数家底蕴深厚的高门大户自东城门逆党被擒的消息传出便紧闭大门,撤了门庭迎客的下人,连侧门都拴得严严实实。
往日里车水马龙,仆从如云的世家府邸此刻死寂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各地的世家之间多少有往来和姻亲关系。
盘踞拢佑的几大世家皆折于昭荣公主之手,如今仅靠几亩薄田过活的事,早已经在世家圈子传了个遍,
那些家族不过是暗中结党、把持地方,并未真正触碰谋逆叛国的底线。
却依旧被昭荣公主雷霆出手尽数摧折,昔日簪缨望族如今支离破碎,子弟飘零,仅能靠几亩薄田苟活,再无半分往日荣光。
此前他们还能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赌拓宏与乾谷军队战力强悍,即便不敌大昭,也能撑上一阵,给他们留足周旋湮灭证据的时间。
谁曾想不过才一夜的功夫二人全线溃败,俯首归降,快得让他们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比谁都清楚拓宏和乾谷单于手中握着足以令他们全族覆灭的把柄。
不能坐以待毙,只能才铤而走险,让死士把家族里嫡系的小辈送往眠阳的隐秘据点藏匿,哪怕家族倾覆也能留住一丝血脉日后在东山再起。
谁曾想这般隐秘至极的安排,竟栽在三皇子手里,一个半大的孩子,到了桐丘后带着侍卫在城中四处乱窜,谁也没将他放在心上。
偏生就是这样一个不被任何人忌惮的孩童,在关键时刻心思剔透一眼看穿蹊跷。
当即下令关闭城门、封锁街巷,一举拿下死士和他们护着的家族小辈。
偷鸡不成蚀把米莫过如此。
昭荣公主还未清算他们便先自乱阵脚,把柄送到朝廷手中,非但没有保住家族火种,反倒彻底断送了全族的生路,将上上下下数百口人的性命生生架在刀口之上。
城西虞府
密室内,家主虞松柏双目赤红,狠狠将手边的青铜盏砸在地上,碎裂声刺破满室死寂。
“废物!都是废物!”
指着底下跪成一片的族中管事与在眠阳撤回来的另一批死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豢养你们这么多年,耗费万金,连几个孩子都送不出去!居然栽在一个十岁的黄口小儿手里!我真是瞎了眼才养出你们这群废物!”
一旁的族老颤巍巍扶着桌沿:“家主,事已至此发怒也无用啊,虞珏他们落在了三皇子手里,消息必定早已送往焉支,昭荣公主一旦回师桐丘,我虞家、我虞家怕是完了……”
“岂止是完了!”
虞松柏惨笑一声,眼底满是恐惧,“拢佑那些世家只是把持地方,就被昭荣公主缴得只剩下几亩薄田糊口,你觉得以我们的情况她会如何处理?”
与虞家有姻亲关系的齐家家主浑身冰凉:“不止我们,还有周家、林家,参与此事的世家一个都跑不掉,送出去的火种被截,死士被生擒,只要稍加审问所有人都会被拖下水。”
“我们当初就不该心存侥幸!”
有人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乾谷兵败的消息传来时,我就说主动请罪上缴全部家产,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结果你们偏要赌一把将热的送出去。”
“现在倒好自寻死路!自寻死路啊!”
“不赌又能如何!依昭荣公主的性子,你觉得撞到她手上能来一出坦白从宽?她连几岁的稚儿都能直接斩杀,焉能网开一面?”
“原本万无一失的事,东城门的守城将领也已经打点好,只要出去进入眠阳境内便无需再担心,谁能想到会出现这等意外!”
虞松柏焦躁地来回走动,脚步急促。
密室里陷入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而慌乱的喘息,没有人敢接话也没有人能想出退路。
若只是落在桐丘当地的官府手中,一番周旋或许还能勉强保住家族存续。
可如今人是被三皇子亲自拿下,相当于直接攥在昭荣公主手里,寻常官场套路,金银人情半点用处都没有,对方压根不吃这一套。
但他们终究世代簪缨,盘踞桐丘多年,内部根深蒂固,绝不可能就此坐以待毙,引颈受戮。
过了许久,虞松柏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阴鸷狠戾:“绝不能坐着等死。”
“死士虽折了一批,可暗中还有隐藏人手,府里暗桩、城外联络、眠阳备用接应都还完好无损,趁着昭荣公主尚未归来,我们必须铤而走险想办法把虞珏几人从牢里捞出来。”
“你莫不是疯了?怕咱们死得不够快?”
听到这话齐家家主豁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先不说三皇子和云骑尉喻沧,你知道今日在东城门巷子里堵人和现在负责看押虞珏他们的是谁吗?长亭侯的嫡长子冯嘉礼!”
“对方可是实打实的顶尖勋贵子弟,根正苗红的皇室心腹,咱们打点的守城兵卒、地方小吏在他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别说金银贿赂,你就是送上半个身家他也只会转头当成罪证,直接把你送进大牢!”
“劫狱?捞人?”
齐家家主苦笑出声:“你这不是救人,是直接把全族的脑袋,亲手递到人家刀底下。”
密室里刚燃起的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瞬间消散殆尽。
绝境之下全然忘了今日出手的根本不是散兵游勇,或者说不是忘了,而是不敢想。
不敢想拿下他们家族命脉的不是好拿捏的桐丘府衙,不是能收买的守城杂兵,而是实打实实的朝廷勋贵,压根无需给他们面子。
别说捞人,但凡他们敢动一丝歪心思就是自寻死路,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更不敢想昭荣公主一旦回来,等待他们的会是比拢佑世家惨烈百倍的下场。
可即便看清了是死路一条,心底那股濒临灭顶的恐慌,依旧死死揪着五脏六腑,让他们根本没法认命,也没有谁愿意认命。
桐丘本地处边境,天高皇帝远,又扼守西北商道咽喉,坐拥落霞河水运之利。
数十年来商贾云集、财货汇聚,远比京畿周遭富庶活络。
他们这些世家盘踞于此数代,彼此联姻攀附同气连枝,平日里锦衣玉食,权财在握,论富庶排场半点不比京中王侯府邸差。
谁会甘心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