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牢房内先后清醒过来的火种面色犹疑，他们皆是宗族倾力教养的嫡系子弟。
自小听着宗族至上、血脉为根的训诫长大，根深蒂固的观念一时难以扭转。
有人下意识攥紧衣袖，骨子里的顺从让他们不敢生出悖逆之心。
也有人眉头紧拧，不久前毒发濒死的恐惧还盘踞心头，他们不蠢，知道宗族选择断尾求生放弃他们，心底早已生出裂痕。
两种不断在脑海里情绪交织，一时间牢中鸦雀无声，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卫迎山也不急，只看了一眼虞萍。
成功接收到目光的虞萍踉跄着站起身，爹娘枉死后积压两载的悲愤彻底爆发。
大声道：“昭荣公主说得没错，这等冷血宗族早已不配我们效忠，与其让他们对我等除之而后快，不如把他们多年以来在暗地里所有勾当全抖出来！”
赤红的眼睛看向其他牢房内面色犹疑的少男少女，声声嘶哑却极具煽动性：“他们既能狠心毒杀同族小辈，我们今日就算侥幸不死，来日他们也会想法设法逼死我们，事到如今唯有撕破这层脸皮我们才有生路！”
虞珏紧跟着抬手撑住墙面站起身，高声附和：“萍姐姐说得对，我愿出面指证！”
两人接连表态像推倒了第一道堤坝，牢内原本惴惴不安的火种们纷纷动容，先前的畏惧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然。
光指证可不行，卫迎山适时开口：“说到底你们也算彻头彻尾的被害者，从小便被宗族规训成他们用来遮丑铺路的棋子。”
语气循循善诱：“你们年纪尚轻，未曾参与分毫黑恶交易，只要你们愿意主动挣脱这层枷锁，朝廷自会酌情论处保你们平安无虞。”
“但只靠口头指证太过单薄，你们应该也知道自己的家族是什么德行，向来善于翻供抵赖，空口无凭到头来未必能彻底定案。”
昭荣会怕翻供？哪回不是一出手便直接将人钉死，许季宣看向已然动容的火种。
不出意外牢内的这些火种该被忽悠瘸了，桐丘的世家也将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反噬。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余雅章则恨不得掏出笔墨把殿下说的话都记下，回去后逐帧学习。
卫迎山面色不变，继续道：“而你们想要彻底不再受宗族的裹挟，今夜只能由你们自己亲自带路回你们从小到大居住的宗族府邸，指认密库、找出账册、对清所有私贸信物，再将那些想要毒杀你们的族人绳之以法。”
“这不是让你们悖逆血脉，是让你们亲手斩断这束害了你们，也害了无数人的恶根！”
这句话彻底击碎牢房内所有人最后一丝桎梏，先前犹疑不定，死守宗族规矩的少男少女眼底的怯懦、愚忠、隐忍尽数焚烧殆尽，
有火种猛然松开死死攥紧的手掌，双目通红：“他们养我只是为了拿我当门面遮丑，今夜我带路，掀了这假仁假义的虞家！”
又一名少女撑着虚弱的身体，声音铿锵：“我知道家族藏在西院假山底下的暗仓，里面全是未上交的私贸银册，我愿意去指认！”
“我知道族老书房的夹层密柜！”
“我知道家中与乾谷往来的信物存放处！”
一道道原本颤抖，怯懦的少年声线此刻尽数变得坚硬决绝，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任宗族摆布的棋子，不再是被随意毒杀抛弃的弃子。
更不只是对家族简单的指证。
而是一群被世家精心培养、用来撑门面、掩黑幕的顶级火种彻底的反戈，他们以最了解家族软肋的姿态，直指家族所有罪证死穴。
虞珏挺直身体，哪怕药性未退浑身发虚，眼神却亮得惊人：“虞家负我在先，从此我不认宗族只认公道！”
“他是什么情况？”
这个虞珏要是卫迎山没记错，应该是虞家最被赋予厚望的小辈。
甚至这次火种队伍都是他为主，就算从小受的是正统君子教育，被保护得再好，也不至于对掀翻家族表现得这么积极。
周遭喧闹未歇，虞萍闻声侧过头压着嗓音小声回道：“小珏的母亲是普通农户出身，当年无名无分跟随其父，生下他后直接被虞家除名驱逐，活活逼死在乡野，他虽是虞家正统嫡脉，享受着最好的资源教养。”
“可从小到大没少被族中长辈拿身世羞辱，宗族一边捧他当门面，当未来支柱，一边时时刻刻提醒他是农妇所生，出身不洁，一辈子要低头守规矩，要无条件效忠宗族赎罪。”
“他看着光鲜，实则是被宗族用身世软肋拿捏了整整十几年，步步紧逼，处处桎梏。”
虞萍眼底掠过一抹冷意：“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恨虞家的伪善，旁人是今日被弃才心寒，他是隐忍积怨，熬了整整十几年。”
卫迎山瞬间明白过来，何来突然反戈？从来不是临时动容，是十几年的隐忍积怨，一朝欲火燎原，旁人是求生他是复仇。
也不吝对虞萍的夸赞：“你行事有章法，胆大心细，待事毕我给你安排个差事。”
听到这话虞萍顿时一脸激动，下意识从怀里拿出玉雕本想习惯性的拜上一拜。
指尖触碰到玉面的瞬间，猛然想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便是真人，脸上浮现一抹涩然。
“习、习惯了，还望昭荣公主勿怪。”
“……”
她有什么好怪的，就是不知陇佑那边到底是怎么宣扬她的，还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卫迎山不自在的咳嗽一声，却没有再多言，陡然抬眼。
凛冽的声音压过满室喧哗：“既然大家都想挣脱桎梏，那今夜清查桐丘涉事世家便不用官兵盲目搜查，由各家子弟各司其职。”
“虞氏子弟彻查虞府，封存历年边贸账册，收缴所有与官府、异族往来的私密信物，其余几家子弟各领一队官兵直奔自家族府！”
“你们自幼长于府邸，熟知所有暗室夹层私藏据点，族人赃银藏匿之处，更清楚各家暗中经手黑事的族人是谁！”
“本宫赐予你们权限，但凡你们指认的涉事族人一律就地拘押，所有罪证亲手清点封存，任何人不得插手阻拦不得擅自销毁！”
“只认罪证不问亲疏，今夜所有清查、抓捕事宜皆由你们主导，官兵负责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