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回了店。
卷帘门拉到一半，他弯腰钻进去。店里没开灯，货架上一排排铜器玉件在暗里泛青光。他摸到柜台后面，把铜钱搁在绒布上。嘉佑通宝。他爹留的。
二十年了。他爹死那年他十岁。记忆里就剩一个画面，他爹蹲在院子里，面前一盆水，手上全是泥，在洗那枚铜钱。他妈在屋里哭。第二天他爹没了。
林轩坐到椅子上。店里一股老木头味，混着隔壁飘来的炒菜油烟。他摸烟，烟盒空了。揉成团扔墙角。
手机屏幕亮。苏雨涵发来一条消息，就四个字：明天九点。
他没回。
楼上传来脚步声。木楼梯嘎吱嘎吱，赵德胜探下半个脑袋。
“轩哥。周涛走了。”
“什么时候。”
“刚走。律师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他从后门出去的。白队没拦。”
林轩点开手机。白语嫣发了条语音，两秒。他点开，就一个字：“等。”
他没回。
赵德胜下楼，坐到他对面。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两个肉夹馍，还冒热气。
“给你带的。你没吃晚饭。”
“谢了。”
林轩咬一口。腊汁肉，肥瘦相间。他嚼着嚼着停了。
“你今天在楼上，听见什么了。”
赵德胜缩了缩脖子。“没……没听全。就听周涛喊了一句，说他对不起你爹。后来六指进去了，周涛就不说了。”
“六指进去之前呢。”
“白队问周涛，陈焱是谁。周涛说，是庆元帮放在深城的白手套。然后白队又问，杨承业跟陈焱什么关系。周涛笑了。”
“笑什么。”
赵德胜把肉夹馍放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说，杨承业是陈焱的——怎么说来着——是陈焱的，上线。对，上线。”
林轩慢慢嚼完最后一口。
杨承业。省城古玩圈都认识。早年收瓷器的，后来做地产，再后来当了什么协会的副会长。林轩他爹死前查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杨承业。但材料交上去，没下文。他爹死了，材料也没了。
“轩哥。”赵德胜压低声音，“还有个事。我下楼的时候，看见那个省厅的人，在楼梯拐角打电话。我就听见一句。”
“什么。”
“他说，林守义的儿子，可用。”
林轩手一顿。肉夹馍的塑料袋在他手里攥紧，又松开。
“你听清了？”
“听清了。就这一句。然后他看见我，我就走了。”
林轩站起来，走到货架前。第三排，左边第二个格子，放着一个木盒。他打开，里面空底。底板下面有个暗格。他掀开，取出一个油纸包。包了三层。最里头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站一个牌坊前面。左边是他爹，年轻，没胡子，笑。右边那个，一张方脸，眉毛浓。
林轩翻过来。背后一行钢笔字，他爹写的：九三年，深城。与老周。
老周。周涛。
周涛跟他爹早就认识。刘富贵没说这个。白语嫣没说。省厅的人也没说。
他把照片重新包好，塞回暗格。刚盖上木板，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重。两短一长。
林轩没动。
门外传来声音。“林老板。刘哥让我送个东西。”
林轩走到门边，从缝隙里看。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的，手里拎个黑色塑料袋。脸藏在帽檐底下。
“什么东西。”
“刘哥说，你看完就明白。他还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粉店。”
塑料袋从门缝底下塞进来。脚步声走了。
林轩捡起来。打开。里面一把钥匙。黄铜色，齿口深，柄上贴了个白胶布。胶布上写了一行字，刘富贵的笔迹，歪歪扭扭：保险柜，建设路支行。三零七。
他又看了看门口。卷帘门外，路灯把树影子打在路面上，摇来摇去。没人。
他摸出手机。打开白语嫣的对话框。打字：刘富贵给了我把钥匙。
想了想。删了。
又打：周涛和我爹九三年就认识。
想了想。也删了。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钥匙攥在手里，铜的，凉的。三零七。他爹的东西。周涛的抽屉。两把钥匙。一个保险柜？
不对。周涛办公室抽屉里那把，是周涛留的。刘富贵给的这把，是刘富贵留的。两个人，两把钥匙，一个柜子。刘富贵怎么知道周涛有钥匙。
林轩走到柜台后面，把那枚铜钱拿起来。嘉佑通宝。字口深。真品。
他想起六指走的时候那句话。他爹砸了五万块钱。那是九几年。五万块，够在省城买套房。他爹一个文物稽查科的科长，哪来五万。
林轩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光面，没字。但边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他用指甲顺着划痕摸。到一半，指甲卡了一下。他凑到台灯下看。
划痕里有字。肉眼几乎看不见。他用手机微距镜头拍下来，放大。
四个字：陈焱入局。
林轩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爹刻的。九三年，他爹就知道陈焱。就知道这个局。但他什么都没说。材料交上去，人死了。铜钱留给了儿子。儿子十岁。什么都不懂。
二十年后，儿子看到了。
林轩把铜钱放回绒布上。坐回去，椅子嘎吱响。外面路灯忽明忽暗。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柜台上一下一下敲。
三下。停。三下。停。
他爹当年，到底在查什么。庆元帮。杨承业。陈焱。周涛。四个人，四根线。拧在一起，打了个结。结里头，是他爹的命。
他站起来，拉下卷帘门。锁好。关灯。上了阁楼。
阁楼就一张床，一个铁皮柜子。他躺床上，手枕着后脑勺看天花板。裂缝从东南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道闪电劈开白墙。
手机亮了。苏雨涵：睡了吗。
他盯着那三个字。回：没。
苏雨涵：那枚铜钱，你查了吗。
林轩手停在键盘上。她怎么知道铜钱。
他打：你听谁说的。
苏雨涵：你猜。
两秒后，又一条：明天见面说，我带个人来。
林轩没再回。手机扣在枕头上。他闭眼。眼前全是字。嘉佑通宝。陈焱入局。杨承业才是主谋。周涛是幌子。刘富贵要算账。
楼下古玩城彻底安静了。只有值夜的老头在院子里踱步，拖鞋蹭水泥地，沙沙沙。
林轩翻了个身。把铜钱攥在手心。凉意贴着掌纹。
二十年前他爹攥着这枚铜钱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是儿子。还是案子。
他攥紧。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