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市距古台核心禁区边缘还有千里,远远望去就是一片悬在灰白虚空中的巨大浮岛。
岛面铺着青灰色的古砖,四面八方的遁光如蝗虫过境,密密麻麻地起落不停。
岛上楼阁不高,最多三层,但每一座都挂着血红的幡旗,旗面上绣着各类凶兽纹路,兽口大张,作咆哮状。
叶尘与苏清雪落在浮岛边缘的古砖上,脚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砖缝里渗出缕缕灰白本源雾气。
“还真是散市,连个正经城门都没有。”
叶尘话音刚落,两名灰衣修士从旁边一座石亭里冒出来,腰间别着古台守卫长的制式玉牌,气息皆是太玄中期。
“入市登记。姓名,修为,来历。”
“星海城叶尘,两仪中期。道侣苏清雪,执源巅峰。来散市找地方落脚。”
灰衣修士打量他一眼,目光在行道剑上顿了顿,低头在玉册上记了一笔,丢来两枚灰扑扑的石牌。
“散市规矩三条。第一,禁斗。谁先动手,不管什么理由,守卫长亲自驱逐,永不许入市。第二,禁抢。市面交易自愿,强买强卖者废修为逐出。第三,禁惹天枢别苑的人。他们在东区收矿税,你走西区北区都行,别往东边凑。”
叶尘接过石牌,顺嘴问了一句:“天枢别苑在散市有多少人。”
“常驻三个太玄后期,轮换着来收税。最近东区闹得凶,矿脉出产减了三成,天枢别苑又加派了人手,好像来了个管事的。”
“管事的什么修为。”
灰衣修士摇摇头:“不知道,没见他出过手。不过天枢别苑派来管散市矿税的,至少是太玄巅峰才能压得住场子。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一个两仪中期,别往东区凑就行了。”
叶尘点头,带着苏清雪往西区走。
走出没几步,墨简的墨色遁光落在散市边缘,竹简一展,冲两名灰衣修士亮了亮天枢别苑的令牌。
灰衣修士一看令牌,态度立刻变了:“墨传讯使。东区请。”
墨简收了竹简,目光往叶尘消失的方向扫了一眼,嘴角勾了勾,迈步往东区去了。
苏清雪传音道:“他果然跟进来搬人了。”
“让他搬。”
叶尘找了一座挂着白幡的客栈坐下,要了一壶热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等他搬来人,我们再走。”
“往哪走。”
“往东区走。”
苏清雪差点被茶呛到:“你刚才还说不往东区凑。”
“刚才是刚才。墨简去东区搬人,肯定要跟驻守修士描述我们长什么样、什么修为。等他把话说完,驻守修士心里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我们这时候再过去,他们反而会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到底是听墨简的当场动手,还是先问清楚情况。散市禁斗,他们不敢在市区动手,只能按规矩来问话。问话就得讲道理。讲道理我就有得聊。”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低头喝茶,嘴角微微翘着。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墨简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灰白长袍修士,气息沉凝如渊,都是太玄后期。
三人朝客栈方向走来,脚步不急不缓,摆足了架势。
墨简竹简一指:“叶尘,方才你在道场里抢我槽位、夺我令牌,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散市里禁斗,我不动你。但散市里的天枢别苑矿税管事恰好是我师兄,他管着这片散市的矿脉分配。你一个外人,想在散市落脚,先问问他答不答应。”
两个灰白长袍修士在客栈门外站定,左边那个矮胖些的修士面无表情,右边那个高瘦的负手而立,下巴微抬,眼皮半耷拉着,连正眼都没给叶尘。
“你就是叶尘。”
“是我。”
“天枢别苑东区矿税管事,墨砚。”
高瘦修士终于正眼看了叶尘一眼,“墨简是我师弟。他说你在古台中层道场抢了他三个槽位,还把他甲等令夺了。有这事?”
“有。”
“令牌还回来。槽位感悟分我师弟一半。这两条你应了,散市里你随便住,我不管你。”
苏清雪站在叶尘身侧,青莲气微微流转,没说话,只是手掌搭在叶尘后腰,随时能递造化气过去。
叶尘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
“墨砚管事是吧。我跟你师弟在道场里的事,说到底是轮盘槽位的归属之争。中层道场规矩,先到先得。你师弟先到了,占了槽位。我后到了,自己抢回来。争不过就动手,打输了交令牌,这是道场里的规矩,你师弟也认了。”
墨简脸色一变:“我没认。”
“你没认你刚才跑什么。你跑出去的时候竹简都收袖子里了,令牌挂腰上都没护住,我顺手摘的。你一个太玄后期,令牌被两仪中期摘了,这事怨我?”
墨砚眉头皱了皱,转头看了墨简一眼。
墨简脸色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还有。”
叶尘从鼎中取出墨简那枚甲等令牌,往桌上一拍,“这令牌我不白要。墨管事在散市收矿税,手里应该有矿脉开采权的分配名额。拿开采权换令牌,你开个价。”
墨砚眼皮抬了抬,态度明显松动:“你拿令牌换开采权。”
“对。我初来乍到,散市里总得有口饭吃。开采权我花钱买,令牌我还你。两不相欠。”
墨砚盯着令牌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胖脸上挤出几道褶子。
“你倒是会做生意。令牌本来就是我天枢别苑发出去的,你拿我家的东西跟我换我家的东西。”
“令牌是你师弟的,不是你的。我拿他的换你的,你有赚没赔。”
墨砚笑容收了收,沉声道:“开采权可以给你,但散市里有一条死规矩,东区的矿脉开采,所有产出要过天枢别苑的账,抽三成。你拿了开采权,也得守这条规矩。”
“三成太多。一成。”
“两成半。”
“一成半。”
“两成,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在天枢别苑没法交代。”
叶尘想了想,点头:“两成可以。但我有个附加条件。开采权给我两处,我要西区那两片。”
墨砚脸色微变:“西区那两片矿脉已经快枯竭了,出不了多少东西。”
“枯竭不枯竭你别管,我就要西区的。”
墨砚盯着叶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知道西区矿脉底下有东西。”
“不知道。我就觉得西区离你们东区远,挖出来不用天天被你们的人盯着,清净。”
墨砚沉默片刻,似乎在盘算什么。墨简在旁边急了:“师兄,他……”
“你闭嘴。”
墨砚抬手打断墨简的话,冲叶尘道,“西区两片矿脉,开采权给你。抽两成。令牌还来。”
叶尘把令牌推过去,墨砚收下,从袖中摸出一枚灰白矿牌放在桌上。
“西区矿脉开采牌。拿着它去西区找守矿人,他会划地给你。”
叶尘收了矿牌,墨砚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叶尘一眼。
“叶尘,我跟你交个底。天枢别苑在散市的人手不止我们三个。东区矿脉的账本每个月都要往天枢别苑总苑报一次,你开采西区矿脉的事,下个月就会传到总苑耳朵里。总苑那些人对你什么态度,你自己心里有数。”
“多谢提醒。墨管事慢走。”
墨砚带着墨简出了客栈。
墨简一路走一路扭头,满脸不甘,被墨砚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两个人嘀嘀咕咕往东区去了。
苏清雪坐回叶尘对面,低声道:“西区矿脉底下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但墨砚方才那个反应,说明西区矿脉底下确实有东西,而且天枢别苑一直没动过。快枯竭了还留着不采,要么是底下有禁制打不开,要么是底下埋的东西比矿脉本身值钱。不管哪一种,对我们都有用。”
叶尘把矿牌收入鼎中,起身往外走。
“现在去西区找守矿人。先把地盘占下来,等太玄宗和副苑主的事发酵完了再说。”
二人出了客栈往西走,穿过三条街,西区矿脉入口是一道斜插入地的矿道,道口蹲着个半睡半醒的老头,面前摆着块石板,上面用炭灰画着矿道分布图。
叶尘把矿牌一亮,老头掀开一只眼皮看了三息,伸手在石板上一划,圈出两片相邻的矿道。
“西区丙字号、丁字号。最深挖到第三层,再往下禁制太密,挖不动。一个月交一次抽成到东区账房,别拖欠。拖欠一次收回矿权。”
“第三层以下什么情况。”
“不知道。丙字号第三层往下有块硬岩,凿了十几年凿不穿。天枢别苑派人看过,说是纪元残留禁制,没破开,后来就不管了。”
叶尘点头,冲苏清雪递了个眼色。
“就丙字号。”
二人踏入矿道,越往里走光线越暗,走到第三层深处,果然有一面灰白色的岩壁挡在矿道尽头,岩面上符文密布,层层叠叠如同龟壳纹路。
叶尘手掌贴上去,混沌气灌入符文缝隙,岩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震颤,像是沉睡多年的活物翻了个身。
苏清雪忽然拽住他袖子:“尘哥,方才那一下震颤,我感觉到了纪元法则的波动。”
“嗯。底下有东西。不急着挖,先把矿道封了,回市里把消息摸清楚。”
二人退回西区市面,叶尘把矿道口用混沌气封死,刚在客栈坐下准备探消息,散市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灰衣修士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带着明显的慌张。
“散市守卫长有令,封市三天。所有人等,只进不出。”
叶尘与苏清雪对视一眼。
“只进不出。”
叶尘眉头一挑,“这是要关起门来办事。”
话音未落,矿道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整座散市浮岛都晃了一下。
紧接着东区那边升起一道灰白遁光,墨砚急促的声音响彻散市。
“西区矿脉底下有禁制反应,所有人后退。散市守卫长带人下去查了。”
叶尘缓缓起身,行道剑在鞘中轻颤。
“还想着晚点下去查。这下不用等了,守卫长替咱们探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