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身边的人还在睡,呼吸很沉,胸口一起一伏的。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他。眉头没有皱,这很少见。
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好看。醒着的时候总绷着,
睡着的时候弦松了,露出底下那个还没被刀磨硬的人。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描他的轮廓。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嘴唇有点干,起了皮。
她想起昨天他又是一整天没喝水,只喝了几口茶,还是凉的。她想说他,可张不开嘴。说了也没用。他记不住。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婉容把手缩回去,闭上眼睛。心跳快了,脸上有点烫。她听见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一只手搭过来,落在她腰上。没有下一步动作,就那么搭着,沉沉的,热热的。
她没有动。他的呼吸又沉下去了。
窗外风很大,吹得桂花树沙沙响。婉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想起刚搬来七宝那天,也是这样的夜,她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不敢闭眼。现在她身边有人了。这个人睡着了还会把手搭过来。不是故意的,是无意识的。
可就是这个无意识,让她觉得安全。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她伸出手,用手背蹭了蹭。有点扎手。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胡子没刮,眼睛却很亮。
那时候她还穿着旗袍,踩着高跟鞋,在杜公馆的花园里和他握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起来很用力。她以为他是故意的,后来才知道,他握谁都那样。不是轻浮,是尊重。
“婉容。”
她愣了一下。他没睁眼,嘴唇动了动,翻了个身,手从她腰上滑下去。原来是在说梦话。她笑了,笑自己自作多情。可心里还是甜的,像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他的手又搭过来了。这次搭在她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握刀的手。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不想松手。
天亮的时候,婉容先醒了。他的手还搭在她手上,指缝还扣着。她轻轻抽出来,下了床,披上外衣,推开门。院子里薄雾蒙蒙,桂花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像刚洗过。
她走到厨房门口,赵铁锤已经在包馄饨了。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帮他递皮。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配合得很默契。赵铁锤伸手,皮就到了。皮到了,馅就放好了。馅放好了,馄饨就捏上了。
“婉容姐,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小野寺樱抬起头,看着她。
婉容笑了笑。“睡不着。”
小野寺樱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可那是真的。她站起来,给婉容倒了一碗热豆浆,递过去。婉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豆浆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红,可她没放手。
“婉容姐,你和张先生昨晚吵架了?”
婉容摇了摇头。“没有。”
小野寺樱看着她,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她蹲回去,继续包馄饨。
婉容端着豆浆,走到桂花树下。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她蹲下来,捡起一片黄叶,放在手心里。叶脉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她想起溥昕说过的花会谢,人也会死。
可开过,就够了。她把叶子放回去,站起来,走回屋里。
张宗兴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刀。刀没出鞘,他也没擦,就那么握着,看着窗外。婉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有点红,昨晚没睡好。
“怎么了?”她问。
张宗兴摇了摇头。“做梦了。”
“什么梦?”
他沉默了一会儿。“梦见少帅。他说他想回东北。”
婉容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握着,慢慢暖了。
“会回去的。”她说。
张宗兴看着她。“你信?”
婉容点了点头。“信。”
张宗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晨光,可那是真的。他把刀放在床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飞。婉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会感冒的。”她说。
张宗兴没有反驳。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婉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稳。
“婉容,等我打完这一仗。”
婉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她知道他说的“这一仗”,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可她愿意等。因为他说过,一定。
赵铁锤把馄饨煮好了,端了两碗出来,一碗给张宗兴,一碗给婉容。婉容接过来,吃了一个,烫得眯起眼睛。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吃,忽然笑了。
“婉容姐,你和张先生什么时候办喜事?”
婉容的脸红了。张宗兴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馄饨。”
赵铁锤嘿嘿笑了,低下头,继续吃。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也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桂花树。
溥昕坐在窗前,看着那盆白菊。枝干光秃秃的,在晨光里站着。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最高的枝条。枝条还是脆的,一碰就断。她把断枝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婉容从厨房端了一碗馄饨进来,放在她桌上。
“溥昕,吃点东西。”
溥昕转过身,看着婉容。“容姐姐,你说,人会变吗?”
婉容在她旁边坐下。“会。”
溥昕看着她。“你变了吗?”
婉容想了想。“变了。以前我以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现在我知道,活着是为了等。”
“等什么?”
婉容看着窗外,看着那个站在桂花树下的身影。“等一个人。”
溥昕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截断枝。她也想等一个人。可她知道,那个人等不起。那个人心里装着太多人,分不出一个完整的给她。她只能站在他身后,替他挡刀,替他杀人,替他把后背护住。这就够了。
“容姐姐,我有点冷。”
婉容站起来,把窗户关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披在溥昕肩上。毯子是新的,棉花的,很软,很暖。溥昕把毯子裹紧,低下头,看着那碗馄饨。
馄饨凉了,皮泡发了,馅露出来了。她端起碗,把汤喝了。汤还是热的,从喉咙烫到胃里。她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婉容。
“容姐姐,谢谢你。”
婉容笑了。“不用谢。”
溥昕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光,可那是真的。
太阳升起来了。七宝旧宅的院子里洒满金光,桂花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打着旋。没有人去扫。扫了还会落,落了还得扫。
索性不扫了,让它们落,让它们铺,让它们腐烂,化成泥。明年春天,这棵树下又会开出新的花,长出新的叶子。人也是这样。
走了的人走了,留下的人还在。还在的人替走了的人活着,替他们看日出,替他们看月亮,替他们吃一碗凉了的馄饨。这就是活着的意思。不是轰轰烈烈,是平平淡淡。
是一碗热汤,一个眼神,一次十指相扣。是知道那个人在,即使他不在身边。
是相信那个人会回来,即使他不说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