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馆二楼的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楼梯的金属台阶上，节奏统一，步伐沉重，一听就不是普通客人散漫的走动。紧接着，一群穿着黑色安保制服的人鱼贯而入，大约有二十来个，个个身材精悍，腰间的枪套鼓鼓囊囊，一看就带着家伙。他们进了二楼之后迅速散开，沿着卡座区外围排成一道半圆形的防线，把蒋天生那七八个人围在了里面。
然后，从这群人身后，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蒋天生抬起头，看到那个人的脸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蒋天养。
他那个如今混的风生水起的二弟，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袖衬衫，大背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蒋天生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漠，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紧张。他快步穿过那排安保人员，看都没看蒋天生一眼，径直走到了钟跃民面前。
钟少，蒋天养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出什么事了我来晚了的急切，您没事吧？
钟跃民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朝蒋天生那边努了努嘴：没什么大事。就是你这位大哥，带了个人过来跟我们几个说吵到他了，让我们小声点。我不小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砸过酒瓶的右手，手指关节上沾着一点血迹，也不知道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小心跟他的人起了点肢体接触。
蒋天养的目光顺着钟跃民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落在地上的基哥身上，又越过他看向蒋天生，最后收回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蒋天生注意到，他二弟的嘴角绷紧了一瞬，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会弹出什么致命的东西去。
钟少，您受惊了。蒋天养朝钟跃民微微弯了弯腰，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都看清楚——他对这个年轻人的态度，不是的客气，而是上下级的恭敬。他说完这句话后才转过身，正面对着蒋天生。
蒋天生张了张嘴，想叫一声或者，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蒋天养已经抬起了手，示意他别说。
大哥，蒋天养的声音不高，语气也还算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让蒋天生后背的汗毛不自觉地竖了起来，你们刚才做了什么？
蒋天生咽了一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失体面：没做什么。就是刚才比赛的时候，你这几位朋友喊得太大声了，我让基哥过去提醒一下。结果——
结果你那个基哥，用了一副什么语气提醒的？蒋天养打断了他。
蒋天生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
蒋天养不需要他回答。他大概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一个安保人员，那人立即上前一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蒋天养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蒋天生。
大哥，蒋天养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今天带人到我的场子来，事先没跟我打招呼。到了之后，你的人又去骚扰我的贵宾。这事儿，换你，你会怎么处理？
蒋天生的呼吸顿了一拍。他听出了蒋天养话里的意思——我的贵宾四个字，重音落在上，不是。他已经不是在跟蒋天生商量了。
天养，蒋天生压低声音，往前走了半步，想跟他二弟单独说几句，你今天给哥一个面子，这件事咱们私底下——
大哥，蒋天养没让他靠得太近，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程度，你知道这位少爷是谁吗？
蒋天生愣了一下，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他……是谁？
蒋天养看了他两秒，然后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那几个字落在蒋天生耳朵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的轰了一下他整个人一样。
他姓钟，钟是南汉钟家的钟。
蒋天生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蒋天养的肩膀，重新看向那个穿花衬衫、蹬人字拖的年轻人。钟跃民此刻正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倒上的酒，慢悠悠地喝着，甚至还侧着头跟袁军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压根没把这边当回事。
南汉钟家。
这四个字在蒋天生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冷汗浸透了。他当然知道南汉钟家意味着什么——那是南汉那个国家创始人的家族，是整个华族共同体最核心的权力网络的核心节点。别说他一个港岛小帮会的大少爷，就算是港岛的港督或者港岛的首富来了，在这个级别的大少面前也什么都不是。更何况如今港岛那个弹丸之地，经济毫无起色，连东大的普通内地城市都不如。
蒋天生忽然想起来，他之所以想来芭提雅找蒋天养合作，不正是因为港岛越来越没落了吗？不正是因为南汉以及以东大为首的华族共同体崛起之后，港岛那个原本靠转口贸易和特殊地理位置吃饭的地方已经彻底被边缘化了吗？他来的路上还在想，如果能在芭提雅站住脚，哪怕只是分一杯羹，也足够洪兴发展壮大了。
可现在，他眼前的这个穿着花衬衫、看起来像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一样的年轻人，却是能一句话就让他那点念想彻底化为泡影的人物。甚至不止是泡影，如果这位钟少心情不好，他连港岛那点家底都保不住。甚至，只要他那便宜弟弟蒋天养一句话，不用钟家那位真正的大佬出手，他爹的洪兴就会一夜之间从港岛的版图上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