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继续下沉。
数分钟后，副驾驶声音骤然凝重，“即将接入第八导航点，开始第三次检查。”
舱内短暂平稳下来。
安全官立刻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解开安全带，将靴底吸附装置开启，开始逐一对穿梭机进行检查。
屏幕上的绿灯排成一列。
“第三次安全检查完毕，所有系统在线，状态正常。”
说完，他连忙回到座位上，卡扣咔的一声锁死。
像是晚一秒，穿梭机就会再次倾倒。
“第八导航点接入！”
“当前深度5295公里！”
“进近第二层剪切风带！！！”下一秒，副驾驶脸色一变。
“等等！有些不对劲！！抗冲击.....”
砰！！！
所有人在座椅上身体猛然一震。
“该死！”
穿梭机在完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被一股极其恐怖的横向剪切流砸中，船体猛地往左横移。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深海巨兽，从侧面一把拍飞了船体。
咔咔咔——
座椅多级安全锁扣连续咬死。
安全带勒进肩窝，后排几名护卫被压得闷哼出声，手背青筋全鼓了起来。
“什么情况！！”
“唔！！！”
所有人眼前的画面开始疯狂旋转，让人头晕目眩。
“自适应重力系统最大值！快！”
“有0.4秒补偿延迟！！”
“该死！”
短短0.4秒，意味着舱内每一个人都硬生生承受了瞬间8G的横向过载，血液被甩向一侧，脖子被安全带勒出红印。
舱内噪音更是震的耳膜发麻。
冷气推进器为了修正姿态，喷射声如急促战鼓，密集响起：
噗——噗——噗——噗噗噗！
惯性补偿系统随后接管，将过载压2G。
外层壳体传来密集低响，推进器高频点射，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速异常！！风速异常！！”
“比第二风带历史峰值超出52%！！”
古老和徒弟拼命配合挽救。
但第二轮冲击接踵而至，比第一轮更猛！
穿梭机被瞬间冲飞数千米，刚猛的过载力让所有人都眼前发黑，只有驾驶舱穿着抗荷服的两人还保持着清晰视线。
“古老！”维里恩厉声道，“能不能脱离这个区域？！”
“我正在试！！”
第三次横向气流拍击时，古老凭借直觉提前半秒压下了操纵杆，让穿梭机以极小的角度切入气流边缘，姿态仅仅偏了2度，推力补偿一气呵成。
“给我转过来！！！”
他硬是靠着这双手，把姿态稳定了足足七分钟，抗过了后续第四次、第五次致命的湍流，向航道艰难爬去。
但第六波来袭的异常湍流，彻底超出了历史记录。
多方向、多维度的湍流同时切入！
穿梭机就像一个被多只手同时疯狂摇晃的火柴盒。
冷气推进器的自动喷射序列开始出现逻辑冲突，各个方向的喷嘴在自相矛盾的指令下疯狂消耗工质。
“航线偏离47%！！”
在渊喉星深处，一旦偏离航线，失去信标引路，便再也难以识别方向，只能被深渊彻底吞噬。
“姿态控制检测器失灵！冷气推进器剩余压力42%！！”徒弟保持冷静，但额头已经密布汗珠。
古老咬紧牙关，做出了最后的手段。
他猛地拍下主控台上的红色按钮，手动接管所有推进器，关闭了自动姿态控制系统。
他要完全靠手感来搏命。
然而，手动操作需要同时控制六个方向的喷射时序，而他只有两只手，最多只能覆盖四个方向。
“助我！助我！！”
古老拼命拉升操纵杆，也不知是在说徒弟，还是说机魂。
但第七道湍流到来的时候，人类的技艺，神经、肉体反应的极限，也到此为止了。
古老的手背青筋鼓起，操纵杆却还在一点点被风暴压回去。
就像一片树叶，根本无法抵挡来袭的海啸。
他不知道为何今天的风暴如此狂狂躁，像是有某种意志在千方百计地阻止他们进入金库。
“不对！”古老眉头紧锁，手指在操纵杆上快速微调，“不只是风速的问题！汇报进近以后的atm图谱！！”
徒弟连忙操作。
正常情况下，深度越深，压力越大，曲线应该是平滑上升。
但现在——
“压力在震荡！！！我的天啊！”
“压力波动幅度超过8000atm！周期11秒！”徒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这是........这是驻波！！！”
驻波。
一种物理现象，简单来说就是波形在原地振动，但不向前传播。
陆翎眯起眼，奥拉的分析已经同步传入了他的视网膜投影：
【确认：当前区域存在周期性密度波动】
【振幅：±8.7%平均密度】
【周期：10.87秒】
【波动波形高度规则，相位误差小于0.3%】
【排除自然成因：天然驻波效应不可能具备如此精确的周期性】
【初步判定：人为制造或气象武器装置引发的受激密度振荡】
【危险等级：高】
【周期性压力波动可能导致该穿梭机壳体累积疲劳失效】
【人工驾驶已无法挽救，是否接管？】
“人为因素？”
看来龙喉金库的秘密，比表面看起来更深。
陆翎此刻也来不及细想，金库本身属于先驱级别的遗迹，拥有高度屏蔽能力，即便是奥拉也无法探查到具体坐标。
“先接管。”他说。
贝黛莉紧紧握住陆翎的手。
虽然她知道自己和陆翎此刻使用的都是克隆体，但那种直面死亡的窒息感、深渊给的压迫却是无比真切。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种无能为力的死亡威胁。
“第八波来了！”
“完了！”
维里恩闭上了眼睛。
安全官手指颤抖。
死亡，已然来临。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奥拉在纳秒级的时间内完成了渊喉星这片区域的流体力学精确建模。
原本混乱不堪的冷气推进器喷射序列，突然变得无比精确，角度修正精确到了0.01度。
六个方向的推进器以及姿态矫正系统，以古老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协同模式开始工作。
在致命湍流到达穿梭机外壳前0.2秒，推进器就已经预先调整了姿态，将恐怖的冲击力以最小的幅度完美吸收、化解。
气推进器的剩余压力，停在了百分之四十二。
再也没有下降哪怕零点一个百分点。
仪表盘上，原本急速下坠、濒临崩溃的压力曲线，变成了一条几乎水平的直线。
工质的消耗速度骤降到了之前的十分之一。
古老操作了二十三年dSV-5000型穿梭机，从来没见过推进器能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效率工作。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够达到的水平！
他震惊地松开了双手，却发现半环形的操纵杆赫然在自己移动！
每一次细微调整，都恰到好处地切入风暴的死角。
古老和徒弟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一幕。
这一刻，他们脑子里已经塞不下任何科学解释。
只有陆翎刚才闲聊时闪过的那几句话：
万机之神！
欧姆弥赛亚！
所有机器灵魂归于一个意志。
“是机魂！”
“是欧姆弥赛亚！！”
“万机之神！！显灵了！！！”
古老浑身颤抖。
“机魂庇佑.......赞美万机之神.........荣归欧姆弥赛亚！”
这一声发自灵魂的祈祷此刻显得无比神圣。
因为他确信，万机之神，欧姆弥赛亚，听到了他的呼唤，回应了他！
贝黛莉转过头，看向陆翎。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不言而喻。
她当然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机魂显灵。
是奥拉出手了。
穿梭机在奥拉的操作下停止了颠簸，以力化力，姿态被一点点压回航线，贴着驻波间隙穿过了第二层风带，很快趋于平稳。
进入安全的深层沉降区后，古老敏锐地感知到，操纵杆上的那种自主牵引力消失了。
“万机之神，请原谅我的无知。”古老恭恭敬敬的祷告之后，将手重新握住。
“已经重新捕捉到信标，第十导航点接入！”
驾驶舱前方，航线图重新出现。
“当前深度6400公里！”
“压力14万2千atm！”
“蒙皮3765度！”
全息屏幕上，云层的纹理变得更加稠密、更加缓慢，看起来就像是半固态的流体在蠕动。
穿梭机在这里更像是在极其粘稠的流体中一点点挤过去。
古老的徒弟手掌心全是汗水，连擦都顾不上擦。
工程师和安全官进行着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导航数据检查。
他们需要确认所有系统在经历了刚才的生死劫难后依然完好。
“已抵达第十导航点！”
“深度进近7000公里！”
“正在搜寻第11导航点！”
“准备进入第三层风带！”
这一次，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
几分钟后，深渊再次露出了獠牙。
一股极其罕见的向下湍流，像一只巨大的重拳，狠狠砸在穿梭机的顶部！
整艘船猛地往下坠落，深度读数在几秒钟内疯狂跳动了近五千米！
古老的徒弟在全息屏幕剧烈闪烁的这一瞬间，好像看到云层深处有什么庞大的阴影一闪而过，但那阴影又瞬间消失在乱流中。
他刚想要大声汇报，却被古老一连串急促的新命令直接打断。
“别分神！看着航线！”
奥拉声音再次在陆翎耳内响起：
【建议接管】
陆翎看着驾驶席上古老那张紧绷的侧脸，以及他那双青筋暴起的双手。
这位老引路人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斗志。
狂热的信徒刚刚得到了神明的庇佑，此刻正是信仰最坚定的时候。
“先让他试试，随时准备接管。”
一次‘显灵’，人们可以用信仰解释奇迹。
两次‘显灵’，不是智械就是奸奇。
“左舷三号泄压阀点射0.2秒！b组推进器满功率！”
穿梭机在恐怖的向下湍流中连续翻滚了十数分钟。
电子舷窗外已经变成了无法辨认的模糊色块：灰、银灰、铅灰、绝对的黑交替闪现，舱内的人早就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若是普通人类，怕是早已晕厥过去，魂飞天外。
但徒弟的操作速度已经跟不上古老的节奏，他直接越过系统，手动在主控台上盲打指令。
“主推满载！切角三十度！冲！”
伴随着引擎的一声狂啸，穿梭机在古老神乎其技的操控下，硬生生借着湍流的边缘甩力，被抛出了主流区。
似乎在刚刚学到了万机之神的一丝精髓。
“深度7500！”
“过了！！第11号导航点成功接入！”
第三层剪切风带，安全通过。
舱内响起了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陆翎看着古老那熟练至极的操作，由衷地夸赞了一句：“好手艺。”
古老深情地摸着操纵杆，像是在抚摸一件圣物。
“多谢了。”他对操纵杆说。
维里恩在后排揉了揉眉心，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疯狂了。
最后五百公里是渊喉星的中性浮力层。
越过风暴之后，瞬间进入了一个完全静止的区域。
电子舷窗外变成了均匀纯粹的银灰色。
“正在搜索第12号导航点！”
在古代先驱遗迹残留的屏蔽场影响下，这里的高压氢氦流体呈现出接近金属氢的电磁响应特征，形成了一层密度接近水的导电流体层。
穿梭机悬浮在其中，平稳得像是一颗沉入海底的铅球，静静地落在了柔软的沙面上。
“已经定位终点站。”
“压力超过21万atm，即将抵近22波谷。”
“蒙皮温度5100度。”
“相对速度594米每秒。”
“小幅修正姿态，保持航向。”
十数分钟后。
“到了。”古老长舒一口气。
两个小时的航程，他的精神都高度集中，更遑论两次危机事件。
前方，在无尽的银灰色静默暴风中，一抹深邃耀眼的蓝色幽芒护盾，犹如一座神明建立的灯塔，矗立在深渊之中。
它最初只有针尖大小，但很快占满了整片视野。
他们穿过三层致命剪切风带，深潜十二个导航点，两位引路人接力，加上一段不可言说的机械神迹后，终于抵达了终点。
龙喉家族崛起的根基，七千年的底蕴——渊喉金库。
“通知金库，进近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