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提亚帝国,第63星区。
克诺诺斯星座,克诺诺斯S49恒星系。
一颗红巨星悬在荒芜星域中央。
它的质量只有太阳的七成,表面温度约4200度。
外壳的氢在高温高压下剧烈燃烧,将星体撑成一颗臃肿的暗红色球体。
它不像蓝巨星那样耀眼,也没有白矮星那样表面冰冷,暗橙色的光穿过空荡荡的恒星系,铺在一片又一片贫瘠虚空之中。
像一座烧了很久很久的炉子,碳火黑褐,余温残留。
克诺诺斯S49没有行星,自然也没有人,和任何能够补给的设施。
但此刻,七万艘残破战舰,在这颗恒星的动力学平衡轨道上,排成三层防御阵列。
围绕在阵列最中心的,是一艘残破的福音级航空母舰。
橙光在舰船表面的银翼徽章下投射阴影,透过舷窗,照亮舰桥内壁。
战术屏上的紫色舰群标记挤成一片。
能源、弹药、舰员状态和损管进度不断跳动。
红色警报一条接一条,却没有足够的资源处理。
卡威治站在主战术屏前,灰发垂在额角。
十日前,他根据卢卡安指定的战术计划,率十万夜都本部舰队殿后,缠住德拉诺斯特麾下六十万帝国海军,避免合流夹击夜都。
卡威治那时有信心做到。
数百年来,和德拉诺斯特交过手不止一次。
这名帝国老将擅长稳扎稳打,喜欢用数量堆出推进空间,再以重火力压垮敌人。
节奏厚重但可预判,只需要切掉对方本就孱弱的后勤能力,就能大大拖延这支追兵的速度。
他和德拉诺斯特在黑暗中落子对弈。
航道拦截,布施阻击陷阱,直至最终,卡威治占据了有利引力井地势拦截到了一支三万艘战舰的帝国军团。
卡威治的舰队可以凭借引力弹弓获取加速度,从而在帝国海军落地那一瞬间,先发制人,完全可以打一波,再撤离。
第一轮接触只持续了半日。
可这一次,帝国舰队的每次调度、转向都无比灵敏,诱饵舰队刚露出缺口,帝国火力便已经封死方位。
他以十万打三万,却没有第一时间啃下对方。
一场截击遭遇战逐渐演变成了阵地战。
随着帝国海军增援不断增多。
三个方向的穿插力量同时钳入,把他的精密部署撕开。
打法迅猛,精准,他完全无法判断局势。
最终,卡威治只能带着残部撕开缺口突围,连续跃迁了数日,躲进了克诺诺斯S49这片荒芜之地,重新集结舰队。
但三天以来,只收拢了七万艘。。
十万艘战舰,一战就被留下三成。
卡威治回过神来,看向舷窗外那颗垂垂老矣的恒星。
似乎橙光比刚才又暗了一点,又或者,是他的错觉。
“司令。”
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年轻人站在左后方三步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块数据板,屏幕朝下扣着。
卡威治转过头。
副官犹豫了一下,把数据板翻过来,递上前。
“我们燃料储备只剩下最后11%,按当前消耗速度,还能支撑跃迁大约6光年。主要还是工程舰、补给舰收拢的数量不到四百艘,大量战舰无法修复,其中淡水循环系统产能严重不足,只够覆盖60%的舰队。”
“现在淡水已经改成了配给制,医疗舱也满了,昨天有人砸了配给站,守备队镇压途中开枪了.........现在下面很多人.....”
副官没再说完。
连战连败,现在连生存都是问题,士气低迷到了谷底。
卡威治从他手中拿过数据板,划掉了自己的份额,“把能动的工程舰集中到内层防御圈,所有高级军官的日常份额都分下去,所有人份额都一样,优先保障生存。”
“是。”
“夜都呢?还没有消息?”卡威治又问。
“呼叫仍在重复发送,没有回音。”
就在这时,雷达官忽然发出警报:“报告!侦测到大量跃迁信号在外环警戒区出现!!”
卡威治将数据板扔给副官,转身看去。
恒星外侧的虚空被跃迁残光撕开,成片的帝国战舰驶出通道。
密密麻麻,不下数十万。
随后,战术星图上,被猩红光点铺满。
数量还在增加。
德拉诺斯特追上来了。
卡威治目光冷峻,扫视星图不断游动,帝国舰队刚完成隧穿,毫无疑问,现在是反冲突围的最佳时机。
“取消集结令,等不了了!”卡威治下令,“左翼舰队和右翼舰队,做分路突围姿态。”
“其余人,随我冲击正面!”
生死关头,银翼舰队立刻行动起来。
左翼贴着恒星光面拉开,右翼释放质量干扰弹,主力则直扑帝国落点。
可帝国的反应快得惊人。
隔着800千米,六层舰阵同时展开。
卡威治的左右佯攻突围的舰队被重炮截住,主力前方的跃迁预备点也被提前封锁。
“怎么会这么快!?”卡威治来不及细想,“向三号信标集中!前锋抵近立刻开火!”
“9A-11方向有一支帝国高速重型突击舰队!”
“左翼火力拦截!”
“左翼被缠住了!敌军航母、无畏舰进场!”
星图之中,金光闪耀。
帝国的始祖级航母、审判者级攻城无畏舰降临。
数分钟后,卡威治的突围攻势接连被按住,帝国舰队也完成展开。
银翼的突围窗口彻底消失。
“帝国工程舰队开始拔除我们的干扰阵列,封锁超空间!”战术官急报。
现在只剩下不计代价,强行突围一条路。
卡威治握紧拳头,今日,这里或许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但他不后悔,伸手接通全舰队频道。
“我是卡威治,刚才你们也都看到了。”
“跃迁点被封锁。航道被钉死。我们现在只有最后一条路可走!”
频道里没有任何声音。
“我知道,这会死很多人,但愿意相信我的,跟我冲锋!死战不退!”
银翼舰队再次汇聚。
“引擎全开!冲过去!”
但最后一幕让卡威治皱起眉头,帝国舰队收紧包围圈,在600千米外停下。
他们火控明明已经锁定,却迟迟没有落下。
战术官有些疑惑:“他们为什么不开火?”
卡威治盯着帝国阵列,眼睛眯起。
从交战起,他就发现了不对。
德拉诺斯特手下这批人,根本不像卢卡安说的那般,和智械战斗疲乏。
反而更像是.......战胜了无法战胜之敌的浴火重生。
士气高昂,行动迅猛,火力精准,完全可以将他这支残敌歼灭。
可现在....他们在等什么?
通讯官忽然转身:“司令,收到翠鹰专线。”
翠鹰?
卡威治当然知道这个频道背后的人是谁,也正因如此,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自从dt77一战之后,两人关系越来越远,很多计划、行动,萝瑟妮拉甚至不再向他汇报。
他最后看了一眼包围的帝国舰队,随后道:“接进来吧。”
萝瑟妮拉的全息投影在舰桥中凝聚浮现。
深灰军装,却没有佩戴肩章。
“老师。”
卡威治看向她,“夜都突围了吗?”
“夜都已经投降了。”萝瑟妮拉说。
舰桥中一阵骚动,卡威治本能想要屏蔽,但最终抬起的手放下。
他心中的掀起的波涛,并不比在场的人少。
“赫列尔和四名委员被统合部羁押,现役舰队接受管制,卢卡安败走众星联合。”
卡威治脸色微变,他盯着萝瑟妮拉,慢慢冷下:
“dt77之后,你就投靠了帝国??”
“不,是统合部,瓦伦丁说对了一半。”萝瑟妮拉答道,“我在dt77向元帅宣誓效忠,从那天开始,我就替cEF做事。”
“什么?cEF!?”卡威治万万都没想到,他原以为萝瑟妮拉投靠的是帝国。
“所以.......你来劝我投降?”
萝瑟妮拉神色平静地反问道,“老师,你在频道里喊死战的时候,问过他们吗?”
卡威治目光骤然压向她。
“七万艘战舰,两亿多人。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有多少人是真正想死的?又有多少人在夜都留着妻子、孩子、父母,等他们回去?”
“五日前,你带十万殿后,留下了三万。今天,你要替这两亿人,再决定一次他们的命运?”
“他们是银翼军人。”卡威治说。
“银翼军人,也有选择活下去的权利。”萝瑟妮拉反驳。
卡威治沉默,看向一侧摊开的伤亡名单。
只剩名单。
那三万,是他心里一直压着的血债。
有人跟了他几百年,有人临死前还在重复请求撤离,有人把最后一段家书传回夜都。
那些名字,他全记得。
他又何尝不懂。
“帝国......”
“是我让他们停的。”
副官抬起头,连通讯官都转过了椅子。
“德拉诺斯特听你的?”
萝瑟妮拉摇头,他接到了cEF的停火命令,而这里的停火安排,由我负责。”
卡威治望向舷窗。
六十万帝国战舰仍守在八百公里外,炮口对着这里,推进尾焰却维持着稳定的亮度。
萝瑟妮拉的目光落在他那发白的发梢上,
“老师,银翼反了帝国四千年,图的是什么?”
“自由?推翻贵族压在头上的秩序?”
“我们四处流亡,打下军港,再丢掉军港。可这四千年,帝国可曾为银翼正式割让过一片领土?赔付过一枚星币?”
卡威治不语。
“cEF 在明光一役,打掉十万帝国舰队。赫尔斯,帝国银行被搬空。新迦太基,皇帝索伦森亲笔签下《新迦太基条约》。赛伊雷克,众星联合的脊梁被打断。火焰 p9绞杀智械,最后站在战场上的是他们。”
“银翼想让帝国低头。这件事,cEF 做成了。”
她的声音沿舰桥传开。
“至于让普通人活下去,夜都的军饷正在核定补发,伤员正在转运,居民区供给已经恢复。”
“银翼想要的结果,已经实现了。只不过,完成它的人,不是银翼。”
“元帅已经授权我重建银翼。旧议会的路,到此为止。接下来,银翼会有驻地,有补给,有新的编制。”
“老师,你是和旧银翼一起葬在这里,还是亲手把自己的兵带过去,走向下一段路?”
卡威治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舰桥后方。
那里站着数名高级军官,都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骨干,这些面孔他看了几十年。
有人年轻得还带着学生时代的稚气,出生在夜都,今年刚过二十。
有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战舰,离开舰桥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几个月。
他们出生在战舰,成长在战舰,往后的余生也将在战舰上度过。
战斗,补给,跃迁,维修,再战斗。
直到某一场炮火,把名字从名单上抹掉。
银翼军人的宿命,从来不是为理想而死——是根本没有别的活法。
他们口中的理想,曾经是自由。
可他们拥有的生活,只剩下服从和死亡。
卡威治看见一名年轻船员按住手腕上的家属终端。那里面大概存着一张孩子的照片,或者一段还没来得及发送的语音。
银翼的理想从未真正落地。
它只在无数人的牺牲里,变成一句越来越空的口号。
卡威治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吐出一口气。
像一名走了太久的老兵,终于把压在背上的旗帜,交给了后来者。
舰桥内一片寂静。
“你......带他们走吧。”
萝瑟妮拉摇了摇头,“老师,继续服役吧,新军团需要你。”
卡威治睁开眼。
“我已经败了两次。”
“失败并不可怕,这曾是您教过我的,不是吗?”
“你倒是坦白。”
“我从来不在重要的事情上欺骗老师,帝国俘虏的人,也会一起回来。”
通讯结束。
片刻之后,帝国舰队开始撤离。
六十万艘战舰依次转向,封锁信标逐个熄灭,虚空中的压力随之松开。
德拉诺斯特没有留下战果宣言,也没有和卡威治这位多年老对手交谈什么。
他只是把路让了出来。
七万艘银翼残舰缓慢启动。
引擎喷出的光芒稀疏疲惫,像一群拖着伤口离开战场的野兽。
工程舰开始拖曳失去动力的战舰,医疗舰把伤员转移到还能维持循环系统的船舱里。
卡威治站在舷窗前,望着克诺诺斯S49。
隔着滤光层,那颗恒星的光暗得几乎要熄灭了。
它其实还有漫长的寿命,还可以这样不声不响地烧上百亿年。
可燃烧就是恒星的宿命。
银翼自由的这条路路,或许终于走到了尽头。
卡威治抬起手,按住通讯器。
“全舰队,向新坐标航行。”
七万艘残舰排成一条迟缓的航线,离开这片星域。
橙色光芒从舰尾退去,最后照亮旗舰斑驳的舷窗。
随后,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