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帅铠甲低头看着这个跪在焦土上的年轻人。
他没有立刻刺下那一戟。
“你可以逃的。”
战帅的声音从面甲后面传出来,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停了一下。
“但你仍然选择冲进来。”
“为什么?”
楚子航没有抬头。
他跪在那里,两只手叠在刀柄上,烧伤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疼痛在超过某个阈值之后就变成了麻木,麻木之后是冷。他现在很冷,冷得想发抖,但他忍住了。
战帅铠甲的问题在废墟上空悬着。
为什么要冲进来?为什么要为一个龙王拼命?
楚子航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全是血沫。
他把血沫咽下去,铁锈味从舌根漫到鼻腔。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是肩膀晃了一下。
“是啊。”
“应该是早就知道的事情。”
声音像从砂纸上碾过,又干又哑。
楚子航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截刀柄。
刀柄上刻着村雨的铭文,铭文被龙血浸过太多次,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刀身断了,刀柄还在。
刀柄还在,可是已经没有刀可以握了。
楚子航没有抬头,但声音在废墟上传开来。
“她的档案……可以说是很矛盾,虽然很完美,但是仍有一些瑕疵。”
战帅铠甲没有说话。
楚子航继续往下说。
“她在原来的城市……没有用言灵做过任何一件坏事。”
他抬起头。
“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扮演一个人。”
“她扮演得很努力,也很笨拙。她不知道普通人是怎么生活的,所以一切都要从头学起。她学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龙王。”
战帅铠甲的戟尖垂下来一寸。
“你同情她。”
这不是疑问句。
楚子航摇头。
“不是同情。”
“是……看到了自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龙王是孤独的。从黑王尼德霍格创世开始,每一个龙王都被赋予了一个身份、一个使命、一个注定的结局。他们不需要选择,选择已经被做完了。他们生下来就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的兄弟姐妹会死,知道自己的父亲不会来救自己。”
“你说这是命运吗?”
他问战帅铠甲。
战帅铠甲没有回答。
“这不是命运,是囚禁。他们没有选择,所以无论他们做什么,最后都会走向同一个终点。正义会杀死他们,复仇会杀死他们,龙族的宿命会杀死他们。”
楚子航的声音安静得像月光。
“但正义不应该是这样。”
“正义不应该只是杀死一个罪人,然后告诉所有人他罪有应得。”
“正义应该给罪人赎罪的机会,哪怕这个罪人是一个龙王。”
“如果连这个机会都不给,那正义就只是复仇。”
“而仇恨………在驱动文明发展的同时,也带来了无尽的战火与纷争”
战帅铠甲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穹顶的破洞灌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焦黑地面上。
地面上有一滩楚子航的血,血在高温下已经开始凝固,凝固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战帅铠甲看着那摊暗金色的血。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他的声音没有感情。
楚子航微微一笑
“不是遗言。”
“是……我的信仰。”
戟尖落下。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起。
从旷野深处涌来飓风。
气流贴着地面卷起细碎尘土,被烧焦的残柱在气流中发出吱嘎的呻吟,楚子航焦黑的发梢被风吹起,他的面甲上倒映出一道青色的光。
一道青光从天而降。
那柄剑落下的速度比声音更快。
剑身通体流转着风的纹路,剑刃撞上戟尖。
金铁交鸣声响彻整个废墟。
撞击的冲击波将地面的灰尘吹成一个完美的圆圈,圆圈中心是楚子航单膝跪地的身影,圆圈边缘是被吹飞的碎石和铁水。
战帅铠甲的后退只有半步。
但那是他今晚第一次后退。
戟尖被苍鸢风刃剑架在半空中,两柄兵器交击处的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薄膜,薄膜破裂,风刃四散。
一道身影在旋风中心缓缓成型。
通体以莹润金属绿与冷亮银白交织。
流线型铠甲完全顺着风势排布,每一道弧线都在引导气流,每一个棱角都在切割阻力。
头部的飓风面罩棱角利落,一对明黄通透的复眼暗藏细密纹路,如同鸢鹰俯瞰猎物。
额侧斜斜挺立一羽赤红金属翎羽,被穿堂之风不断吹得轻轻颤动,红芒在绿意里格外醒目。
不对称的浪人式肩甲层层叠叠。
透明胸甲下暗藏涡轮导风结构,胸口飓风徽记随周遭气流流转微光,无数细碎风刃绕着胸甲盘旋游走,勾勒出狂飓盘旋的轮廓。
背部垂落的银白长披风是风的具象延伸。
劲风扫过时整片布料向后猎猎扬起,边角被气流绷直又翻飞起伏,每一次摆动都裹挟着淡淡的绿色风雾。
铠甲静立风中,周身环绕层层螺旋气流。
风掀动披风,吹动头顶红翎,也顺着铠甲的流线纹路游走。
明明伫立不动,却自带一股随风而动的飘逸凌厉,如同蛰伏在狂风里的苍鸢,下一秒便能借着风力化作无影残影。
驮拏多铠甲。
召唤人从风中走出来。
他走到楚子航身侧,苍鸢风刃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
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根赤红的翎羽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面甲下的声音懒洋洋的。
“我说,你是不是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凯撒·加图索的声音从驮拏多面甲下传出来,带着他一贯的轻佻和漫不经心。
战帅铠甲的目镜亮了一下。
凯撒没理他。
他偏过头,隔着面甲打量楚子航。
从头看到脚,从焦黑的头发看到烧伤的脸颊,从碎裂的肩甲看到膝盖上那截刀柄。
“啧啧。”
他收回目光,把苍鸢风刃剑扛在肩上。
“铁树开花啊,楚子航。”
他的声音突然带上了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嘲讽,是某种兴味盎然的发现。
“认识你这么多年,你连女生给你递情书都要用‘谢谢,我不需要’六个字回复。我一度以为你的神经系统里没有分泌荷尔蒙这个功能。结果呢?你为了一个女孩儿竟然干到这种地步,难道你也有情种的潜力?”
他把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点了点楚子航膝盖上那截刀柄。
“这要是在加图索家,你这种行为绝对会被我那个种马老爹夸耀的。”
楚子航没有说话。
但他那只叠在刀柄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凯撒捕捉到了那一下。
他笑出了声。
“急了。”
“你看,你急了。”
楚子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来了多久。”
“你冲进住院楼的时候我就在天上。”
楚子航沉默了一瞬。
“你看了全程。”
“全程。”
“为什么不出手。”
凯撒把剑扛回肩上。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为她打到什么地步。”
他偏过头,这次没有看楚子航的脸,而是看了一眼远处废墟中那个躺在碎玻璃上的女孩。
夏弥的龙翼碎裂,肩胛凹陷,腹部的贯穿伤还在渗血。
她已经失去了意识,但胸口还在起伏。龙王的生命力终究比普通人强一些。
凯撒收回目光。
“看完了。”
“结论呢?”
“结论是——”
凯撒把面甲转向战帅铠甲,声音里的笑意在收拢,像一把折叠刀慢慢合上
“这位老兄现在要打的不是一个人了。”
战帅铠甲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们的对话。
他站在三步之外,超磁湮灭戟的戟尖垂向地面,紫色意能在他身后翻涌。
他没有动,没有插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观察实验样本的研究者。
凯撒看向他。
“你应该听到了。他刚才说这是他的信仰,不是遗言。”
“所以在我这里,这架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