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三月,老林子里的雪还没化利索,阳坡上露出一片一片黑乎乎的土地,阴坡的雪还厚着,踩上去没到脚踝,鞋底带起来的雪泥黏糊糊的,走几步就得在枯树干上蹭一蹭。风从南面吹过来,已经带了几分暖意,不像冬天那样扎脸了,可还是凉的,吹在汗湿的后脖子上让人忍不住缩一缩。山里的溪流开始解冻了,冰层底下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冰下面说话。
冷志军带着巴图进了深山。
这趟进山不为打猎,是去采药。去年秋天在一片背阴坡上发现了几丛野生的天麻,当时没舍得挖,留了个记号,想着今年开春再来。天麻这玩意儿金贵,镇上药材铺的老周说了好几回,有多少收多少,价钱给得公道。冷志军打算挖几丛回来,卖了补贴家用,再留几棵自己泡酒——胡安娜他爹去年冬天腰疼得厉害,老中医开了个方子,里头有一味天麻,冷志军记在心里了。
两个人天不亮就出了门,每人背着一个大背篓,背篓里装着铲子、麻绳、干粮、水壶和一卷油布。追风跑在前面,爪子在湿漉漉的落叶层上踩出一串深深的印子,尾巴翘得高高的,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抽吸着,把开春后林子里新冒出来的各种气味一样一样地收进记忆里。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翻过两道山梁,进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林区。这里的树比外面粗得多,红松、落叶松和云杉交错生长,树冠层层叠叠地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底下的灌木丛密得人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味,混着松脂和苔藓的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
冷志军在一条溪沟边上停下来歇脚。他蹲下来洗了把手,又灌了两口水,站起来的时候朝四周看了看。这条溪沟他以前没来过,沟底的石头是青灰色的,被水冲得圆溜溜的,两岸的泥土黑得发亮,是常年被腐殖质浸泡出来的颜色。他顺着溪沟往上游看了一眼,又往沟两侧的坡面上扫了一遍,目光在坡面上的植被分布上停了一下——左边的坡面上树木稀稀拉拉的,植被不密,可右边的坡面上却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各种灌木和藤蔓,密得几乎透不过光。他收回目光,没有多想,招呼巴图继续往沟里走。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溪沟渐渐开阔了,两面的坡面也缓了下来,沟底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被雪压了一个冬天之后倒伏在地上,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冷志军从空地上穿过去,正要往前面那片天麻地走,追风忽然停下来了。它站在空地边缘的一丛枯草前面,耳朵朝前竖着,鼻子在空气中仔细地抽吸了两下,然后回头看了冷志军一眼,低低地“呜”了一声,可尾巴没有摇,耳朵也没有往前竖得那么直——不是发现猎物的那种兴奋劲儿,而是一种带着警觉的迟疑。
冷志军蹲下来,顺着追风的目光方向看了看。前面的林子比刚才密了一些,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林下的光线暗了不少,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他站起来,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穿过那丛枯草,走进了那片密林。追风跟在他脚边,步子压得很低,尾巴平举着,不时抬头看看他。巴图跟在后面,手搭在弓臂上,没有说话。
走了几十步之后,冷志军忽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烟味。
很淡,混在松脂和腐叶的气味里几乎闻不出来,可他在山里待了这么多年,对烟味格外敏感——特别是这种烧干柴的烟味,跟烧湿柴的浓烟完全不同,有一种干燥的、微微刺鼻的焦木气,还有一种东西被烧焦之后残留的温热气息。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面前的灌木枝条,往前探了探身子,透过枝叶的缝隙朝前方看去。
前面大约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一片被树冠围出来的相对开阔的空间。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红松,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根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形地势,背风向阳。在那棵红松的根部,搭着一个窝棚——是用木头和油布搭的,木头是随手砍的杂木,粗细不一,长短不齐,横七竖八地钉在一起,油布是军用帐篷上拆下来的那种厚帆布,已经褪了色,变成了灰扑扑的土黄色,上面补了好几块不同颜色的碎布头。窝棚的门口挂着一块破麻袋片子当帘子,帘子半掩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有什么。窝棚外面的空地上,有一堆熄灭了的火堆,灰烬被雨水浇过之后结成了板结的硬块,中间还有几根没烧透的柴火头露出来,焦黑卷曲着。火堆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子,铁皮已经生了锈,还有一个压扁的搪瓷缸子,缸子把歪了,搁在一块石头上。更远一点的地方,几根粗木桩钉在地上,上面横着搭了一根胳膊粗的木头,木头上搭着几张兽皮,已经风干得硬邦邦的,灰褐色的毛上落了一层薄雪,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冷志军蹲在灌木丛后面观察了很长时间。他没有急着靠近,也没有出声,就那么蹲着,目光从窝棚的门口慢慢移到火堆,从火堆移到那些兽皮上,又从兽皮移回到窝棚门口的那块破麻袋帘子上。追风蹲在他脚边,身子压得极低,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一动不动。巴图蹲在他侧后方,也看到了那个窝棚,两只手攥着弓臂,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冷志军观察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窝棚里没有人出来,帘子一动不动,烟味是从窝棚旁边的一个石头垒的小灶里飘出来的——那个小灶也是用石头搭的,灶膛里还有暗红色的炭火在阴燃,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炭火堆里升起来,升到半空被树冠挡住之后慢慢散开,从外面看几乎注意不到。冷志军又看了一阵子,确认窝棚里没有人,才慢慢站起来,从灌木丛后面退出来,退到巴图蹲着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有人住这儿。不是咱们屯子的人,也不是林场的。”
巴图点了点头,眼睛还盯着那个窝棚的方向,问了一句:“咋办?”
冷志军想了一下,说:“先退出去,别惊动他。绕到旁边的山脊上看看。”
两个人从灌木丛后面慢慢退了出来,顺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然后从侧面切上山脊。山脊上的林子比沟底稀疏一些,视线也好,冷志军在一棵大松树后面蹲下来,朝窝棚的方向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窝棚的全貌——窝棚不大,也就一丈见方,搭得粗糙可结实,顶上的油布压了好几层枯枝和泥土,风吹不动。窝棚的门口朝着南面,正对着那片空地和火堆,位置选得很讲究,背风向阳,离水源不远,视野开阔,能看见从南面上来的那条路。冷志军蹲在山脊上看了一阵子,收回目光,又朝窝棚周围看了看——窝棚后面是一片陡坡,坡上长满了密实的榛柴和藤蔓,人要想从后面摸上去不容易;窝棚左侧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堆满了乱石;右侧是一片密不透风的落叶松林,树干一棵挨着一棵,从里面走人得侧着身子挤过去。整个窝棚的位置,就像是被几道天然屏障围在中间的一个小据点。
冷志军看完了地形,蹲在山脊上没有动,想了一会儿。巴图蹲在他旁边,也看了看窝棚的方向,又看了看冷志军的脸色,低声说了一句:“冷叔,这人是个盲流吧?”
冷志军点了点头。“十有八九。深山老林里住在这种地方,不是采参的就是盲流。采参的不会在窝棚外面晾兽皮,采参的都是挖了参就走,不在这儿住这么长的。晾了这么多兽皮,还搭了这么结实的窝棚,是打算长住的。”
巴图蹲着没说话,可攥着弓臂的手指头又紧了紧。冷志军看了他一眼,说:“先别管他。他把窝棚搭在这儿,离咱们山场还有一段距离,暂时碍不着咱们。可得记着这个位置,回头跟林场说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看了一眼窝棚的方向——那缕细细的白烟还在从石头灶膛里升起来,被树冠挡住之后慢慢散开,无声无息的。他收回目光,带着巴图沿着山脊往北走,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路去了天麻地。
天麻地在那片背阴坡上,去年秋天做的记号还在——一棵大桦树的树干上砍了一道斜痕,斜痕底下的坡面上长着密实的蕨草和苔藓。冷志军蹲下来,拨开蕨草,露出底下的泥土。天麻的茎秆已经枯了,可根部还在,块茎埋在土里,长得饱满而结实。他用铲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掏土,掏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完整地取出一丛,块茎大小不一,大的有鸡蛋那么大,小的跟花生米差不多,表皮黄褐色,带着环状的细纹,掰开来里面是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他连挖了三丛,把块茎收进背篓里,又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去,把蕨草重新盖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挖完天麻之后,日头已经偏西了。冷志军带着巴图沿着原路返回,走到那条溪沟的时候又路过那片山脊。他蹲在山脊上又看了一眼那个窝棚的方向——烟味比下午淡了一些,应该是石头灶膛里的炭火快熄了。窝棚门口依然没有人,那块破麻袋帘子还是垂着,风一吹就轻轻晃两下。冷志军看了一阵子,站起来,带着巴图继续往回走。追风跟在他脚边,尾巴重新翘了起来,步子也轻快了不少,像是离开了那片让它不安的地方,浑身都自在了。
两个人出了深山,翻过两道山梁,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屯子。进院子的时候,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收晾了一天的干菜,看见他们回来了,抬头问了一句:“挖着了吗?”冷志军把背篓放下来,掀开盖布露出里面的天麻,胡安娜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说“品相不错,能卖个好价钱”。冷志军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走进灶房在灶台边上坐下来。胡安娜把一碗热汤端到他面前,又看了看巴图脸上的表情,问了一句:“咋了?”
巴图坐在门槛上解鞋带,把今天在山里看见窝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胡安娜听完,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看了冷志军一眼。冷志军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说了一句:“离咱山场远,先不管他。明天我去林场跟站长说一声,让他们那边也留意着。”
胡安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晚饭吃的是苞米面糊糊和昨天剩的炖酸菜,一家人围坐在灶台边上,谁也没有再提窝棚的事。巴特尔从新木楼上跑下来吃饭,听巴图说了个开头就来了精神,追着问“那人长啥样”“有没有枪”“带了几条狗”,被巴图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缩着脖子不吭声了。追风趴在灶台旁边的地上啃着一块骨头,苍云和青羽在鹰架上偶尔扑棱一下翅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晃一晃的。冷志军吃完饭,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灶房里这一圈被灯光拢着的人影,想着今天在山里看见的那个窝棚和那缕细细的白烟。他在心里头盘算着,明天去林场把情况说清楚,让站长那边也留个心眼。深山老林里住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盲流,搁在往年他可能不会太在意,可今年不一样——李老歪刚消停,赵三麻子刚服软,这片山里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他不想再出什么幺蛾子。他抽完那锅烟,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又圆又亮,把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堂屋,顺手把门带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老林子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又闷又远地传过来,在夜色里荡了两下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