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咸鱼升职记

烘炉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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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 周胖子被堵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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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在天宇集团熬了十年,从销售干到经理,从经理干到被裁员,最后猝死在出租屋的电脑前面,死的时候Excel表格还开着,光标一闪一闪的,跟我这辈子一样,亮了一会儿就灭了。这辈子重新来过,我进了天宇集团华东分公司销售一部,当了赵建国手底下一个普普通通的销售员,工号排在全部门倒数第三,工位挨着厕所,每天闻着消毒水味儿打电话。

这半年我过得很小心。不能表现得太聪明,又不能表现得太蠢,太聪明了招人嫉妒,太蠢了第一个被淘汰。好在我上辈子好歹也混到了经理,该有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赵建国喜欢什么样的人,部门里谁跟谁是一派的,哪个客户好说话哪个客户爱找茬,我心里门儿清。但我不能说,我得装,装成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愣头青,偶尔犯点小错,偶尔灵光一现,让赵建国觉得这小子有潜力但还需要打磨。

今天周二,早上八点四十,我踩着点儿进了办公室。

我们销售一部的办公室在华东分公司大楼的七层,整层楼被隔成了两大块,一块是销售一部,一块是销售二部,中间用玻璃墙隔开。两个部门表面上是兄弟单位,实际上暗地里较劲较得厉害,抢客户、抢资源、抢领导的关注,什么都要比。销售二部的经理姓郑,叫郑国强,四十出头,头发比赵建国多,肚子也比赵建国大,整个人圆滚滚的,往那儿一站跟个弥勒佛似的,见谁都是笑呵呵的。但你要是真觉得他是个好说话的主儿,那你就等着吃亏吧。上辈子我跟郑国强打过几年交道,这胖子笑面虎一个,笑眯眯地就能把你坑得连裤衩都不剩。

我把包扔在工位上,电脑还没开机呢,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声音是从电梯口那边传过来的,刚开始我还没在意,以为是哪个部门在搬东西。但那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男人的大嗓门和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办公室里的同事都抬起头来往那边看。坐我对面的老周摘下耳机,皱着眉头往走廊方向瞅了一眼,说:“啥情况?拆迁办来了?”

老周叫周建国,跟赵建国就差一个字,但俩人没有任何亲戚关系。老周今年三十五,是部门里的老员工了,来天宇八年,业绩不温不火,属于那种饿不死也发不了财的类型。他最大的爱好是上班时间偷偷用手机看小说,修仙的那种,什么金丹元婴渡劫飞升,看得那叫一个投入,赵建国从他身后走过去他都不知道。上辈子我跟老周关系不错,这人没啥坏心眼,就是有点懒,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不知道。”我站起来往走廊那边张望了一眼,只看到一群人的后脑勺,啥也看不清。

坐门口的刘芳已经站起来了,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到门口往外探了个头,然后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热闹。她压低声音说:“是找郑国强的!来了三四个人,领头那个脸红脖子粗的,在电梯口堵着郑国强不让他走!”

我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

郑国强被堵了?

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了。销售这行嘛,平时压力大,好不容易有个热闹看,谁都不想错过。几个胆大的直接站起来往门口凑,胆小的也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瞧。我犹豫了一秒,也跟着人群往走廊那边走了几步,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靠着墙,既能看清情况又不会被人注意到。

电梯口那边围了大概十来个人,有销售二部的人,也有其他部门的。郑国强被堵在电梯门旁边,他那个圆滚滚的身子被三个壮汉围在中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大号汤圆被三根筷子夹住了。他脸上倒是还挂着笑,但那种笑已经跟平时不太一样了,嘴角僵着,眼睛一直在往旁边瞟,大概是在找退路。

领头的那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黑黝黝的胳膊。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一看就是干体力活出身的。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点,二十出头的样子,应该是他儿子或者侄子,另一个年纪大些,五六十岁,花白头发,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单据。

“郑经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工装男的声音又大又硬,跟打雷似的,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我那小店投了十几万进去,现在货卖不出去,厂家那边说根本没有收到你们的货款!我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不回,我今天亲自来,你总不能再躲了吧!”

郑国强脸上的笑更僵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墙上,抬着两只手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嘴里说着:“老钱,老钱,你别激动,这事儿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慢慢谈?我都找你多少次了!”老钱根本不给他面子,一巴掌拍在墙上,拍得墙皮都震了一下。他身后那个年轻人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眼神凶得很。旁边销售二部的人想上前劝,被老钱身后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子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郑国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还在那堆笑:“老钱,你先消消气,咱们到会议室去说,这儿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才好!”老钱大声说,“我今天就是要让大家看看,看看你们天宇集团的销售经理是怎么做人做事的!收了我的加盟费,让我进了你们的货,结果货到了厂家说你们根本没结货款,现在厂家要收回我的货,你让我怎么办?我那十几万是找亲戚借的,你让我怎么还?”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我听了几句,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个老钱应该是郑国强发展的一个下游经销商,加盟了天宇代理的某个电子产品品牌的销售网络,交了加盟费,进了货,但现在厂家那边出了问题,说货款没结清,要收回货物。这事儿要是真的,那郑国强的麻烦就大了。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上辈子我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郑国强这个人虽然阴,但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不太可能在这种明显会出问题的事情上留下把柄。除非——他是故意的?或者有人在背后搞他?

我正在那儿琢磨呢,忽然感觉旁边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扭头一看,是沈姐。

沈姐叫沈慧,是销售一部的行政专员,负责部门里的考勤、报销、办公用品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她今年三十四岁,比我大不少,但保养得好,看着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她个子不算高,一米六出头,但身材匀称,该有的都有。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雪纺衬衫,下面是一条烟灰色的包臀裙,长度刚好过膝盖,露出一截裹在肉色丝袜里的小腿。头发盘起来扎了个低马尾,耳边垂下几缕碎发,脸上画着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淡粉色的唇彩,亮晶晶的。她站在我旁边,身上飘过来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那种洗衣液的味道,不浓,但很好闻。

上辈子我跟沈姐的关系,怎么说呢,有点复杂。

她是赵建国的行政专员,平时跟我打交道不多。但她有个习惯,喜欢在午休的时候躲到楼梯间去吃零食,说是怕在办公室吃味道太大影响别人。我上辈子有一次加班到很晚,路过楼梯间的时候撞见她在哭,问她怎么了,她说老公出轨,她发现之后闹了一场,结果老公不但不认错还打了她一巴掌。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坐下来陪她聊了一个多小时,还去楼下便利店给她买了瓶热牛奶。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了。她开始经常找我说话,有时候中午会多带一份便当塞给我,说是做多了吃不完。她的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着头看我,那眼神让人心里毛毛的。上辈子我怕惹麻烦,一直跟她保持着距离,但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说实话,挺让人心痒的。

这辈子重生回来,我本来打算跟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纠葛都划清界限,专心搞事业。但沈姐这个人吧,她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就是那种成熟女人身上才有的、让你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想跟她多待一会儿的感觉。而且她对谁都好,不是那种刻意的好,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邻家大姐姐一样的好。

比如上周,我在工位上加班到晚上八点多,饿得前胸贴后背,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放了一盒蛋挞在我桌上,说是下班路过蛋糕店买的,买多了。我打开一看,四个蛋挞还是热乎的,酥皮焦脆焦脆的,咬一口满嘴都是奶香味。我说谢谢沈姐,她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特别清脆。

还有一次,我感冒了,鼻塞得厉害,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嗡嗡的,客户都听不清我在说什么。中午吃完饭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盒感康和一包纸巾,旁边还压了张便签,上面写着“多喝热水”四个字,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她的笔迹。

这种好,你说它有别的意思吧,好像又太明显了;你说它没别的意思吧,一个女同事至于对你一个刚来半年的新人这么上心吗?

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看着她问:“沈姐,怎么了?”

沈慧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跟我说:“小陆,你帮姐一个忙。赵经理今天上午去总部开会了,不在办公室,但这种情况得有人去处理一下。郑国强那边的人我管不着,但咱们部门的人围着看热闹,让领导知道了不好。你去把咱们部门的人叫回来,别让他们在那儿围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离我很近,声音压得很低,热热的呼吸喷在我耳朵上,痒痒的。她身上的茉莉花香更浓了一些,混着一种女人身上特有的体温散发出来的味道。我下意识地往后让了让,点了点头说好。

我走到走廊那边,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又朝刘芳她们几个使了个眼色,小声说赵经理虽然不在,但让人看到咱们部门的人在这儿看热闹不好。老周有点不情愿,嘟囔了一句“我还没看够呢”,但还是转身回工位了。刘芳她们几个也跟着散了。

等我们部门的人都回了工位,走廊那边的动静不但没小,反而更大了。

老钱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这回是真的急了,嗓子里带着点嘶哑:“郑国强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去你们总部闹!去工商局举报你们!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我这小店不开了,你也别想好过!”

郑国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冷硬起来:“老钱,这事儿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只是负责帮你对接渠道,货款是你要打给厂家的,跟我没关系。你现在来找我,我能帮你什么?”

这话说得有点狠了。老钱听完,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一步上前抓住郑国强的领子,把他往墙上一推。郑国强那个圆滚滚的身子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脸上的肥肉都颤了颤。

围观的几个人赶紧上去拉,七手八脚地把老钱拉开。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子也上去拽着老钱的胳膊,嘴里说着“老钱你冷静点,打人犯法”。但老钱已经被激怒了,力气大得很,两个人拉都拉不住,他挣扎着还要往前冲,脚上的解放鞋在地板上踩得嘎吱嘎吱响。

这时候电梯门忽然开了。

走出来的是行政部的孙主管,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方脸盘,戴一副金丝眼镜,表情永远跟别人欠她钱似的。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一个是常驻在大厅的老张,一个是新来没多久的小李,两个人手里都拎着橡胶棍。

孙主管看了一眼现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没问怎么回事,直接对老钱说:“这位先生,请你冷静一下,有什么事到我办公室谈。你要是继续在走廊里闹,我就只能请你出去了。”

老钱回头看了看两个保安,又看了看孙主管,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手上的劲松了一些。他身后的年轻人还在那儿愤愤不平地说“他们就是欺负人”,被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子拉了拉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郑国强趁机整了整被扯歪的领带,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脸色铁青。他看了孙主管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转身朝会议室的方向走了。老钱想追,被老张和小李拦住了。

孙主管把老钱三个人领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围观的人陆陆续续散了,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我回到工位上,老周探过脑袋来,一脸兴奋地跟我说:“你看到没?郑胖子被人揪领子了!这下他丢人丢大发了,看他以后还好意思在咱一部面前嘚瑟。”

我没接他的话,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上辈子郑国强在销售二部一直混得不错,后来好像还升了区域总监,没听说出过这么大的事。难道是因为我的重生改变了什么?还是说上辈子这件事也发生过,只是我当时级别太低不知道而已?

我正想着,赵建国从走廊那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配蓝条纹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地中海发型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着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鞋底敲在地板上哒哒哒的,节奏很急促。

“都别看了,干活!”赵建国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办公室,声音不大但很有威慑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人立刻缩回脖子,乖乖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老周也把脑袋缩回去了,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也不知道在敲什么,反正先敲了再说。

赵建国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面,把公文包放下,解开了西装扣子,然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陆沉,你过来一下。”

我心里一惊。叫我干啥?我刚才又没围观看热闹,我还帮忙把人叫回来了呢。但我面上没露怯,站起来走到赵建国办公桌前,叫了声“赵经理”。

赵建国坐在椅子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抬头看着我,说:“你去一趟总部,把三季度销售数据的汇总表交给市场部的陈总监。本来是我开完会直接给他的,走的时候忘带了,文件在我桌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里。”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跑腿的活儿。我连忙点头说好的,转身去他桌上拿文件夹。

文件夹是蓝色塑料封面的那种,里面夹着一沓打印好的A4纸,大概有二十来页,用订书钉钉得整整齐齐。我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有各个区域的销售额、增长率、回款率,还有一些我暂时看不懂的分析指标。赵建国的字迹在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好几处,圈圈画画的,很仔细。

我把文件夹放进自己的背包里,跟老周说了一声,然后出了办公室。

从华东分公司到总部大概四十分钟的地铁,不算远但也不近。这个点儿地铁上人不算多,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把文件夹从包里掏出来,趁着坐地铁的功夫翻了翻那些数据。

上辈子我在销售这行干了十年,看报表是基本功。赵建国这份三季度汇总做得确实不错,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每一项指标都有同比和环比的对比分析。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华南区的回款率比上一季度下降了七个百分点,而郑国强负责的销售二部,正好主攻的就是华南市场。

我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把文件夹重新放回包里。

到了总部大楼,我轻车熟路地找到市场部的楼层。上辈子我在这儿进进出出无数次,对这里的布局比对自己家还熟悉。但现在的我是第一次来,所以我得装出一副不太认识路的样子,在前台问了半天才找到陈总监的办公室。

陈总监叫陈明远,四十岁不到,戴一副无框眼镜,人很瘦,颧骨很高,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像个大学老师。他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点了点头说好,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是销售一部新来的?”

我说是,我叫陆沉。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摆了摆手让我走了。

出了陈明远的办公室,我看了看手机,上午十一点二十。赵建国让我送完文件直接回公司,但我想了想,决定在总部多待一会儿。

上辈子我对总部的了解主要集中在业务层面,对于其他部门的人事关系、办公室政治这些东西,我当时不关心,现在想来挺后悔的。这辈子我得补上这一课。总部一楼有一个员工休息区,里面有自动贩卖机和几排沙发,中午经常有各个部门的人在这儿吃饭聊天,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瓶可乐,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慢慢喝。休息区里人不多,有两个女生在吃三明治,聊着什么综艺节目的话题,声音很轻。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三个男的,看胸牌是采购部的,一人端着一杯咖啡,坐在我对面那排沙发上。他们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今天上午的事。

“听说销售二部的老郑被人堵了?”其中一个短发男的说,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你也听说了?我同学在一部,刚给我发的消息。”另一个戴眼镜的接话,“说是一个经销商,加盟费交了十几万,现在货被厂家扣了,跑到公司来闹。”

“这事儿不简单。”第三个男的年纪大些,看着三十五六的样子,说话比较谨慎,“我听说老郑最近在搞一个什么新渠道的项目,具体是啥我不清楚,但好像跟这次的事情有关。”

短发男冷笑了一声:“反正郑胖子那人心眼多,这回估计是玩脱了。”

他们又聊了几句,话题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我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总觉得郑国强的事情背后应该还有更大的瓜。但以我现在的身份和级别,想打听太多也不现实,容易引人怀疑。我把可乐喝完,起身回公司。

回到分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办公室里的气氛跟上午完全不一样,倒不是说有多紧张,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感觉。老周在工位上吃着从食堂带回来的盒饭,电脑屏幕上开着Excel表格,但仔细一看,Excel下面还叠着一个网页窗口,他又在看修仙小说了。

刘芳和另外两个女同事在茶水间门口聊天,声音压得很低,表情很丰富,一看就是在聊上午的八卦。看到我进来,她们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刘芳朝我笑了笑,那个笑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也想知道后续”的意味。

我装作没看见,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桌面上多了一份新的邮件,是赵建国发来的,标题是“三季度数据分析及四季度工作部署”,收件人是部门全体成员,附件是一个ppt文件。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用了上午那份汇总表里的数据,做成了各种柱状图饼状图折线图,花花绿绿的,看着很专业。

邮件的最后一行写着:“今天下午三点半,会议室,全体参加,不得缺席。”

我看了看时间,离三点半还有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我干了几件事:回了五个客户的电话,处理了三份报价单,帮老周改了一处Excel公式的错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求和范围选错了,算出来的数字比实际少了一万多块,吓得他脸都白了,连连说还好你发现了要不然下午开会我就完蛋了。

我说没事,下次小心点。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这小伙子靠谱”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修仙小说了。

快三点的时候,沈姐从行政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签到表,挨个让大家签字。签到表是下午会议用的,赵建国要求开会前所有人都得签到,迟到的一律扣绩效。这是他的管理风格,凡事都要留痕迹,凡事都要按规矩来。

沈姐走到我工位旁边的时候,把签到表放在我桌上,弯腰指了指签名栏。她弯腰的动作让那件雪纺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点,露出里面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她脖子上的皮肤很白,有一种温润的光泽,锁骨窝的阴影浅浅的。茉莉花香又飘过来了,混着她身上暖融融的体温。我赶紧把目光移开,拿起笔在表上签了名字。

“你的字挺好看的。”沈姐看了一眼我的签名,笑着说。

“还行吧,小时候被我妈逼着练过。”我把笔还给她。

她接过笔,没有马上走,而是站直了身子,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我:“小陆,你晚上加班吗?”

我说不一定,看情况,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跟我说:“姐想请你帮个忙。我电脑最近老是卡,动不动就死机,上次写的报销单差点没保存上。你不是对电脑挺熟的吗?帮姐看看呗。”

这个理由,怎么说呢,说合理也合理,说不合理也不合理。公司有专门的It部门,电脑坏了找It就行了,为啥非得找我?但我一个刚来半年的新人,人家老员工开口了,我总不能说“你找It吧”对不对?

我说行,我开完会帮你看。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左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酒窝,平时不太明显,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能看到。“那姐先谢谢你了。”说完她就转身走了,高跟鞋嗒嗒嗒地敲在地板上,那个声音不急不慢的,很好听。

我看着她走回行政办公室的背影,心想这事儿怎么跟上辈子的走向越来越像了。

上辈子我跟沈慧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不算大事,但也不算小事,就是那种——怎么说呢——介于同事和朋友之间的、带着点暧昧的事情。她那时候刚离婚,状态很差,我出于同情帮了她几次忙,结果越走越近,后来差点出事儿。还好我及时刹住了车,把关系拉回到了正常的同事范畴。但那个过程,说实话,挺折磨人的。

这辈子我不想重蹈覆辙。倒不是说沈姐不好,她挺好的,温柔、细心、会照顾人,长得也好看。但我现在的目标是先在公司站稳脚跟,先往上爬,不能被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分心。再说了,上辈子我单身到三十四岁,这辈子老天爷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总不能又在感情上栽跟头吧?

我正给自己做思想建设呢,赵建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保温杯,脸上带着一种即将开会的严肃表情。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扫了一圈办公室,清了清嗓子说:“开会了,都去会议室。”

所有人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拿笔的拿笔,拿本子的拿本子,往会议室走。老周把修仙小说的网页最小化,拿了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跟在我后面。刘芳她们几个女生一边走一边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郑国强今天被堵的后续。

会议室里,赵建国已经站在白板前面了。白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几个大字:“四季度冲刺方案”,下面密密麻麻地列了好几条要点,什么“客户分类管理”、“回款周期优化”、“新渠道拓展”,每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责任人。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笔和本子放在桌上。老周坐在我旁边,把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的,然后在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头上写着“赵建国”三个字,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小人,写着“老周”。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忍住。

赵建国开始讲话了。他先回顾了三季度的业绩数据,把华南区回款率下降的事情重点提了一下,虽然没有直接点郑国强的名,但大家都知道他在说什么。然后他开始讲四季度的冲刺方案,声音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快,说到激动的地方又开始用手指敲白板,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四季度是收官季,谁在这个季度掉链子,全年的奖金就别想了!我不管别的部门怎么样,咱们一部的人必须把回款率给我拉上来!从明天开始,每个人手上的客户,回款周期超过六十天的,一个一个给我梳理,一个一个给我打电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在我的方向停了一秒。我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赵建国把四季度的任务指标分解到了每个人头上。我分到了三个新客户,都是之前没人愿意接的那种——要么是回款慢的,要么是单子小的,要么是事儿特别多的。这种分配方式我上辈子就习惯了,新来的嘛,理所当然地要啃最硬的骨头。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老周收拾本子的时候小声跟我抱怨:“回款率回款率,天天就是回款率,客户不回款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拿枪顶着人家脑袋让人家打钱?”

我说你先把你手头那几个老赖客户理一理,该催的催,该上门的上门,实在不行就申请法务介入。

老周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你一个新人,懂得还挺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了个哈哈:“我瞎说的,电视上看来的。”

老周没多想,打了个哈欠说晚上回去还要给童童检查作业,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回到工位上,我整理了一下会议纪要,把属于我的那三个新客户的资料调出来看了一遍。一个做电子元器件贸易的小公司,回款周期常年九十天以上;一个做安防设备安装的,项目周期长,付款节点不明确;还有一个更离谱,是一家刚成立不到半年的创业公司,要采购一批传感器模块,数量倒是不小,但财务那边连基本户都还没开利索。

我苦笑了一声,赵建国这是给我出了三道难题。

但没办法,新人嘛,就得从最难啃的骨头开始啃起。我把三家客户的资料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出关键信息,打算明天开始一个一个联系。

等我忙完这些,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老周早就溜了,刘芳她们也走了,只剩下两三个还在加班的。我看了看时间,六点十分,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这时候沈姐从行政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看到我还在,笑了一下:“小陆,你现在有空吗?”

我这才想起答应帮她看电脑的事。

行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面积不大,大概十来平米,放了两张办公桌和几个文件柜,靠窗的位置摆了一盆绿萝,藤蔓垂到窗台上,长得挺茂盛的。沈姐的桌子靠里侧,上面收拾得整整齐齐——显示器、键盘、鼠标、一个粉色的马克杯、一盆多肉植物、一盒苏打饼干,桌角还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当天的待办事项。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规规矩矩的,跟她这个人一样,让人看着舒服。

她的电脑确实有问题。开机倒是挺快,但运行一会儿就开始卡,鼠标点了半天才有反应,打开一个Excel表格要转好几秒的圈圈。我看了看系统配置,内存才两G,硬盘也快满了,再加上她同时开了十来个窗口,不卡才怪。

“你这内存太小了,而且c盘都快满了,得清理一下。”我一边说一边帮她清理系统垃圾,卸载了几个她根本用不上的软件,又把一些大文件转移到d盘。

她站在我旁边,微微弯着腰看着屏幕,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上的某个文件夹问我这个能不能删。她的手指很细很白,指甲剪得短短的,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她弯腰的时候,头发散落下来几缕,擦过我的胳膊,痒痒的。

“这个文件夹里是什么?”我点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几百张照片,有团建的合影,有年会的时候拍的,还有她自己的自拍。

“哎呀,别点开。”她伸手想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屏幕上弹出了一张照片,是她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赤脚站在沙滩上,海风把头发吹得飘起来,笑得很灿烂。那件裙子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海风一吹,该有的轮廓都显出来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零点五秒。

我赶紧把照片关掉,咳嗽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清理文件。她用余光扫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耳根有一点微微发红。

这个气氛,怎么说呢,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

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能清理的都清理了,又给她装了一个轻量级的杀毒软件,重启了一遍电脑。重启之后速度快了不少,至少打开Excel不用转圈了。

“好了,应该没问题了。”我站起来,背上自己的包准备走。

“谢谢你啊小陆。”沈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支笔,转来转去的。“改天姐请你吃饭。”

我说不用了不用了,这点小事。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请吃饭的事,但那个笑容里的意思分明是“这事儿我说了算”。我太了解她了,上辈子她也是这样的,说要给你带便当就一定会带,说要帮你洗杯子就一定会洗,你说不用也没用,她该做的还是会做。

我出了行政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照得地板反光。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沈姐的办公室门还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先是郑国强被堵,然后是去总部送文件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再然后是赵建国开会布置四季度的任务,最后是帮沈姐修电脑。事情倒不算多,但每一件都让我觉得,这辈子的职场生涯,跟上辈子比,已经开始出现变化了。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每天就是打电话、跑客户、被赵建国骂,根本不知道公司里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事情。但这辈子不一样了,我知道哪些人该防着,哪些事该留意,哪些机会该抓住。

郑国强的事儿,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一个干到销售经理的人,不可能在经销商的问题上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搞他,要么是他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不管哪种情况,对我来说都是机会——二部要是乱了,一部就能抢到更多的资源,而我如果能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色,就有机会被赵建国看到。

当然,前提是我得先把手头这三个烂摊子客户搞定。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大楼,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路边的大排档正在支摊子,老板拿着铁勺敲锅沿,当当作响,油烟的香味混着晚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我摸了摸肚子,想着晚上吃啥。正在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沈姐发来的消息。

“小陆,你还没吃饭吧?姐这边多订了一份外卖,给你放工位上了。酸菜鱼,微辣的,记得吃。别饿着肚子加班。”

我脚步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情复杂得很。

沈姐这个人吧,你说她对你好,她对谁都好,给老周带过早饭,给刘芳买过奶茶,赵建国加班的时候她也会帮忙叫外卖。但那种好跟对我这种好,好像又不太一样。她给别人带东西,放下就走,从来不会发消息说“记得吃”。她看别人的眼神是公事公办的,看我的眼神里,总带着那么一点说不清的温热。

我站在原地想了三秒钟,回了两个字:“好的,谢谢沈姐。”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十月的夜晚已经开始有秋天的意思了。

走了没几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老周打来的。

我接起来,老周的声音急得很,背景里还有小孩的哭声和女人的说话声:“陆沉,你还在公司附近不?”

我说在,怎么了?

“我闺女童童发烧了,三十九度,我媳妇一个人在家急得不行,但我这边有个客户非得今晚签合同,说是不签就找别家了。这个客户我跟了三个月了,不能黄啊!”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急出来的火气,“你能不能帮我去照看一下?我媳妇一个人搞不定,我妈又不在身边,我实在找不到人了!”

我犹豫了一秒。老周家住在城东,离公司大概二十分钟车程,倒不算远。平时老周对我不错,他这个人懒归懒,但心地好,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他教了我不少东西。现在人家遇到难处了,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行,你把地址发我,我这就过去。”

老周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谢谢,然后挂断了。

我叹了口气,调转方向,往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了车把老周发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看了一眼说大概二十分钟到。

车窗外面的城市夜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霓虹灯闪烁,路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今天一天的事。郑国强的烂摊子、赵建国布置的任务、沈姐那条让我回工位吃酸菜鱼的消息、还有现在要赶去帮忙的老周家。

重生回来之后,我以为自己可以按部就班地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上爬。但生活这玩意儿吧,从来不会按照你规划的剧本来。它就像是一条河,你以为你看清了它的流向,它偏要在你面前拐个弯,把你带到另一个方向去。

出租车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来。我付了钱下车,按照老周给的楼号和单元号找过去。小区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六层高,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不亮,忽明忽暗的,墙角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和不知道谁家的旧鞋柜。

我上了四楼,敲了敲四零二的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表情又焦急又疲惫。怀里的小女孩脸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显然是烧得不轻。

“嫂子好,我是陆沉,老周的同事。”我赶紧自我介绍。

周嫂明显松了一口气,侧身让我进门:“小陆啊,太麻烦你了,老周在电话里跟我说了。童童下午开始烧的,我给她吃了退烧药,但温度一直降不下来,我也不敢一个人带她去医院,怕路上出什么事。”

我说嫂子你别急,我陪你去医院,现在就走。

周嫂拿了件外套披在童童身上,又往包里塞了奶瓶和毛巾,锁好门跟着我下楼。我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让司机往最近的儿童医院开。

车上童童一直在哼哼,周嫂抱着她坐在后座,眉头拧得紧紧的。我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童童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脸红得不正常,嘴巴干得起皮。周嫂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急得眼眶都红了。

“没事的嫂子,小孩发烧很正常,到医院就好了。”我安慰她。

到了儿童医院,挂了急诊,护士先给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医生看了看喉咙,听了听肺,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发烧,不算太严重,但还是建议挂水退烧比较快。

周嫂抱着童童在输液室等着,我在窗口排队缴费取药。等药的时候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在医院了,医生说要挂水,问题不大,你安心签合同。

老周回了三个感叹号,又回了一串谢谢谢谢谢谢。

我把药交给护士,童童被扎针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的,周嫂抱着她心疼得直掉眼泪,我在旁边也不知道该干啥,就把手机掏出来放了个卡通动画片给童童看。童童哭了几声,被动画片吸引了注意力,慢慢安静下来了。

输液室里人不少,全是带着孩子来看病的家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奶腥味混合的味道。童童挂上水之后脸色慢慢好了一些,闭着眼睛睡着了。周嫂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着童童的小手,另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转过头来看我,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小陆,今天晚上真的太感谢你了。你还没吃饭吧?”

我说没事没事,不饿。

话音刚落,我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输液室都能听见。

周嫂没忍住笑了出来,说输液室门口有自动贩卖机,让我去买点吃的垫垫。我刚想说不用,肚子又叫了一声,只好红着脸站起来去门口买了两块面包和一盒牛奶。回来的时候周嫂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说是她出门前灌的热水,让我就着面包吃。

我接过保温杯,塑料外壳上印着一朵小花的图案,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我喝了一口,温温热热的,烫得胃里舒服多了。

等童童挂完水已经快晚上十点了。烧退到三十八度以下,医生又开了一盒药,嘱咐说回去多喝水多休息,明天如果还烧再来看。我们打车回了老周家,周嫂把童童安顿在床上,又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条。

“你帮了这么大忙,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周嫂把面端出来,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汤底是酱油汤,简简单单的,但闻着特别香。

我也不客气了,呼噜呼噜把面吃了个底朝天。周嫂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带着那种“总算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她说老周在公司有你这样的同事真是福气,我说嫂子你别这么说,老周平时也挺照顾我的。

正说着,门开了,老周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领带都歪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直奔卧室看了一眼童童,出来之后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往沙发上一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兄弟。”

我说行了行了,别肉麻了,合同签了没。

他说签了,本来那客户还磨磨唧唧的,他着急上火差点跟人家拍了桌子,结果反而把人家镇住了,当场把字签了。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周嫂在一旁摇头,说你们男人啊。

从老周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老周非要送我下楼,我说不用了你赶紧陪童童。他在楼道口拍着我的肩膀,那个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眼睛里有点红,大概是急的加上感动的。

我走出老周家的小区,十一点的城市安静了不少,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吹过来沙沙的。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甜腻腻的,混着秋天夜晚特有的微凉。

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又响了。这回又是沈姐。

“小陆,你没回来吃酸菜鱼啊?我路过你工位看到外卖还在那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责备,又带着一点关切,“你干嘛去了?”

我说老周家孩子发烧,帮忙送医院去了,刚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姐说:“你这个人,怎么谁都帮。那你现在在哪儿?吃饭了没?”

我说在老周家吃了碗面,现在准备打车回去。

她又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说:“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开车过去接你。”

我说沈姐不用——

她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十月的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凉飕飕的。头顶的路灯嗡嗡响着,飞蛾在灯罩里扑棱翅膀。远处有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近处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我把手插在裤兜里,缩了缩脖子,心想这下好了,沈姐要来接我。

上辈子也是这样。她总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用一种你无法拒绝的方式对你好。你要是领了她的情,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不领情,她又不会生气,只是下一次会对你好得更自然、更让你没法拒绝。

这才是最让人招架不住的地方。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一辆白色的小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沈姐从驾驶座探出头。她换了身衣服,刚才的雪纺衬衫和包臀裙换成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散开披在肩上,跟白天那个干练的行政专员判若两人。车里的暖光打在她脸上,线条比日光灯下柔和了不少。

“上车。”她说。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淡淡的香味,是她身上的茉莉花香混着车里香薰的味道。后座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打包盒。

“酸菜鱼,我给你热了一下。”她发动车子,眼睛看着前方,“趁热吃,别浪费。”

我打开打包盒,酸菜鱼的香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车厢。鱼肉嫩滑,酸菜爽脆,汤底微辣带着花椒的麻,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起来了。我这才发现自己其实饿得不行,刚才在老周家那碗面根本没吃饱。

沈姐开着车,偶尔侧头看我一眼,嘴角挂着一种“果然吃上了”的满意表情。车里放着音乐,很轻,是一个声音沙哑的女歌手在唱着什么慢悠悠的歌。车窗外面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十字路口的红灯映在挡风玻璃上,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暖红色。

“你对谁都这么上心吗?”她忽然开口,眼睛还是看着前方。

我筷子顿了一下,说也没有吧,老周平时挺照顾我的,人家有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那你帮我的时候也是因为这个?”她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没再追问,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一点。她伸手拧小了收音机的音量,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和我吃鱼的声音。

车子拐进我住的那条街,在出租屋楼下停住。我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沈姐,伸手去拉车门。她忽然叫住我。

“陆沉。”

我回过头。

她看着我,车顶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她的表情很认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说:“酸菜鱼好吃吗?”

“好吃。”我说。

“那就行。明天见。”

我关上车门,白色小车亮起尾灯,拐过街角消失了。我站在楼下,手插在裤兜里,兜里还揣着周嫂给的那个带小花图案的保温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摸黑上了楼,打开出租屋的门,脱了鞋往床上一躺。

天花板上那块土豆形状的水渍还在,边缘好像比半年前又扩大了一圈。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还开着,隐约能听见什么电视剧的台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天的事。郑国强被堵在电梯口的狼狈样,赵建国敲白板的咚咚声,老周瘫在沙发上红着眼眶叫我兄弟,沈姐坐在车里问我“你对谁都这么上心吗”。

重生这半年,我本来以为我是在按部就班地走一条上辈子走过的老路。但今天我才意识到,这条路已经开始分叉了。上辈子没有郑国强被堵这回事,上辈子我跟老周只是点头之交没有去医院陪过他闺女,上辈子沈姐给我带便当的时候我没有吃过她的酸菜鱼。

一切都在变。因为我在变,所以这个世界也在跟着变。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姐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不响了,远处的电视机也关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冰箱压缩机在嗡嗡地转着,和我自己均匀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明天还有三个烂摊子客户等着我,还有赵建国的回款率指标,还有郑国强那摊子不知道会不会烧到一部的烂事。但我现在不想了,困意像是被酸菜鱼的温热从胃里化开,顺着血液漫到全身,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坠。

睡过去之前,我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沈姐的酸菜鱼,确实挺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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