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人话。”听得耳朵聒噪的我，愤怒地跟杨小虎说，再讲这些教条，就请他立刻、马上滚回炉山，去给那些高级警官们讲道理，特别是方轻源那种欠教育的。
“白天有酒喝、晚上有柰摸，才是人生的最终极需求。”杨小虎嘿嘿一笑，他劝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人还是要看开一点，对身外之物看轻一点，正视自己的欲望并满足之，才会快乐。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是问题。”杨小虎跟我说，他之所以再来邛山，再到树林村这个他恨之入骨的地方，是因为我又给他找事了。
省厅已经造势宣传，对全省各地上报的20名候选人进行了事迹展播，同步进行网络投票工作。
结果，我的票数目前倒数第一！
全省二十个候选人，我排第二十，连第十九名的零头都不到。
杨小虎拿出手机点开省厅设计的投票网页，他指着排行榜，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划拉。前十名里头，南东州占了一席，有一个排名第三的，是杉乡县公安局推荐的叫朱晨的农村派出所所长，得票数十一万三千。
这个朱晨我知道，他扎根一个边远的派出所二十年，急群众之所急，想群众之所想，被当地群众称为“贴心人”。
二十年磨一剑，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十一万票啊。”杨小虎咬着牙跟我说，朱晨在那么偏远的地方都能获得十一万票，我这种上接天线、下接地线的人，得三百票。
好意思吗？
“所以呢？”我端起昨晚没喝完的半罐啤酒，也不管肚子里有没有东西垫吧，一口灌了下去。
“所以，州局党委就派我来看看，你们邛山到底在干嘛。”杨小虎将手机收回揣进兜里，他说南东州推荐参评的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朱晨。朱晨那边票数蹭蹭涨，我这边纹丝不动。
“三百多票，其中还有四票是我们政治部的。”朱晨气笑了，他笑骂我说，剩下的三百多票，一半是方轻源守在州局大门，强迫锅炉的民警一个个刷的，方大炮甚至办了小号，就是为了帮我多刷一票。
我笑了一声，那种笑跟快乐没有半毛钱关系，就是觉得这事儿荒诞到了极点才笑。
一个从州局被贬到县局、又被县局打发驻村的民警，现在有资格参加全省“十大”评选？
开什么玩笑。
杨小虎没笑。
他难得不笑的时候，就说明事情真的严重了。
“你晓得现在是什么情况不？”他点了一根我的小磨，吸了一口就呛得直咳。
杨小虎吐槽说，这烟是喂猪的吧。
他咬牙切齿地对我说，省厅那边，我的材料早就备齐了，厅里头的意见很明确，我就是南东的标杆，必须上。州局就更不用讲了，因为发动不力，魏杰已经把他叫过去骂了好几次。
但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杨小虎把烟掐在烟灰缸里，其实也不能叫烟灰缸，那是我吃泡面剩下的一个纸碗。他说，就我参加“十大”评选一事，现在是上热下冷。
上头，省厅和州局都要推我，这事儿板上钉钉；下头，邛山县里面，冷得跟冰窖一样。这事，关键在人，在一把手。
“周学习？”
“除了他还能有谁。”杨小虎哼了一声，他跟我说，通知下发之后，全省有候选人的县市，都是政委亲自抓、宣传科具体推，有的县局甚至成立了工作专班。邛山呢？文件往抽屉里一锁，连个屁都没放，下面的派出所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杨小虎告诉我，他昨天随机打了笔架山所的电话，问起投票，接电话的民警反问是啥子投票。
我把玩着空酒罐，没说话。
“元亮。”杨小虎把身体往前倾了倾，靠近我说，这个局我得破。周学习不推我，说白了就是等我自己凉透。我凉透了，他才好名正言顺地把我从邛山请走。我走了，他才好跟秦孝天交代，毕竟一个天天喝酒钻林子的分局局长，哪个县委书记看了不头疼？
我最近的表现确实很邋遢，这也怪不得秦孝天。
“那我应该怎么做，跑去找周学习，求他帮我拉票？”
“不用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回到分局，正常上班，开几个会，露几次脸。”杨小虎说，只要我的姿态到位，剩下的省厅和州局会帮我搞定。
杨小虎说，我只要不再消失在树林村的大山里，周学习就没办法假装我不存在。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就是树林村，这原本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农家小村，自从胡小敏大力开发后，已经变成了新农村的样板。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杨小虎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懂。
上热下冷，省里要推、州里要推、县里不动。周学习在等我自取灭亡，秦孝天在观望，整个邛山县局都在看戏。我要是不破这个局，不光全省倒数第一板上钉钉，连带着水云天回来之后的脸面都要赔进去。
但是……
我转过身平静地对杨小虎说，他说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是有件事，他得先搞清楚。
“有话则言。”
“我不在乎。”
我的话，让杨小虎愣住了。
“什么十大评选、什么投票排名、什么全省标杆，这些虚名，在我这里一文不值。”我把啤酒罐丢进垃圾桶里，看着树林村翻涌的云雾，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得发疼。
“小芷涵走了，你晓得这意味着什么不？”我问杨小虎，爱人没了，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杨小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连自己的爱人都留不住，还在乎别人投不投票？”我笑了一下说，爱投不投，三百票也好、三十票也罢，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投我，小芷涵能回来吗？
他们不投我，我就不活了？
杨小虎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也看着树林村。
“小芷涵的事，我不好劝你什么。但是元亮，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人要是自己都不想站起来，谁也扶不起你。”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要站起来，躺平不好吗？
“亮哥，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杨小虎这次没有叫我流氓亮，而叫的是亮哥。他说，要想给小芷涵雪仇、要想找回小芷涵，不是需要摆烂，而是要知耻后勇、绝地重生。
“朱晨那十一万票，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不抱怨、不丧气。”杨小虎自问自答。他说，朱晨被分在最边远的派出所，可从不向组织抱怨，二十年如一日，一个村一个村地走，用脚步丈量大山。给留守老人拍证件照，帮留守儿童补户口，哪家水管坏了去修哪家，哪家牛丢了去找哪家。干了二十年，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十一万票。
现如今，还有谁拦得住朱晨的崛起，朱晨是不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了梦想？
“要想找回小芷涵，那就得说服张忠寿；要想说服张忠寿，那你就拿出实力来。”杨小虎说，这个名要不要，我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