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村委会办公室的木桌前,账本摊开在面前。笔尖压着纸页,他一笔一笔地往下核,数字越算越沉。拆迁补偿款已经按公示表发完,设备清运发了三千二,临时围挡用了八百块,再加上几趟车费和工钱,结余比他预想的少了将近两万。他把钢笔帽拧上,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五十三分,离午饭还差七分钟。
窗外安静。没有人在公告栏前站着了,也没有人聚在老槐树底下说话。上午那些沉默的脸、欲言又止的眼神,都散了。可他知道,那份沉默不是信任,是等。他们在等事情落地,等岗位兑现,等工程开工。要是拖下去,哪怕一天,都会有人开始怀疑。
他抽出赵铁柱留下的草图复印件,铺在桌上。图纸边角有些卷,是他上次来时随时压在茶杯底下的。现在他拿尺子比着,对照手机里刚查到的建材报价单一项项往下划:轻钢龙骨每米九块八,防火板一百三十七一张,pVc地胶一平米四十六……还没算人工,总数已经超出预算一大截。
他合上账本,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几秒。这本子从他回村第一天就开始用,记过村民会议、签过用工名单、贴过政策文件复印件。现在它越来越厚,也越来越重。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把账本放进去,锁好。
阳光斜照进屋,落在水泥地上一块方格。他站在门口没动,袖口那道冼不掉的泥痕被光映得发白。昨天还蹲在小学旧址的碎砖边看风卷图纸,今天就得想着怎么把墙砌起来。理想是画出来的,活是干出来的,钱是算出来的。三样缺一个,事就办不成。
他转身出门,沿着主道往旧址走。路上碰见两个孩子追着跑,嘴里喊“上电视啦”,声音脆亮。他没停下,也没应。快到晒谷场时,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的“赵铁柱”,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了两秒,按下。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喂?”
“我在旧址门口。”陈默说,“你有没有空?”
“马上到。”那边声音干脆,接着就是摩托车发动的轰鸣。
二十分钟后,一辆沾着灰的红色摩托车拐过土坡,停在断墙边上。赵铁柱摘下头盔,头发乱翘,脸上带着汗。“我就知道你要找我。”他把手套塞进车座下,几步走过来,“是不是钱不够?”
陈默没否认,点了下头:“超了。”
“差多少?”
“差两万左右。材料这块撑不住。”
赵铁柱“嗯”了一声,没显意外。他弯腰捡起脚边一块碎瓦片,翻来去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旁边的砖堆,“你这个设计是正规公司做的,用料标准高,施工也讲究,但咱们村不用搞成样板间。”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折叠尺,打开,是把老式鲁班尺,边角磨得发亮。“咱能省的地方不少。”
他抬脚跨过塌了一半的门槛,走进教室废墟。屋顶没了去一半,阳光直落下来,照出地面几道裂纹。他指着西侧墙根:“你看这儿,原计划做轻钢加石膏板隔墙,其实可以用红砖加抹灰,成本不到一半,隔音还好。窗户也不用全换断桥铝,本地有家厂子拆旧房收下来的塑钢窗,框子都结实,擦干净装上就行。”
陈默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一点。
赵铁柱继续说:“吊顶可以不做整体的,只在办公区局部吊平顶,其他地方刷个防潮漆,走明线装灯就行。地面更简单,水泥自流平打一遍,刷地坪漆,耐磨又便宜,比地胶省了一半。”
他说一句,陈默就在心里算一笔。数字一点点往下压,像石头落水,一层层沉到底。
“还有人工。”赵铁柱拍了下大腿,声音在空屋里回了一下,“我手下这几个兄弟,都是熟手,瓦工木工油漆都会点。他们知道你在干啥,愿意按友情价接活。先干活,后结账,最多三个月内付清。我不赚你管理费。”
陈默看着他。赵铁柱脸上晒得发红,嘴角咧着,眼里没有算计,只有实诚。
“你不怕我还不上?”
“你还不了,我也不会往外说。”赵铁柱笑了下,“咱们村的事,哪能靠一个人撑?你带头,我搭把手,别人看见了,自然也肯出力。再说——”他指了指脚下这片地,“这地方以前是我念书的教室。我爹当年在这儿扫了十年地,临走前还在黑板上擦粉笔字。现在它要变样,我能不掺一脚?”
陈默没说话。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
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几行字:红砖隔墙、旧窗翻新、局部吊顶、水泥地坪、工人分期结算。写完,合上本子,插回外侧口袋。
“材料谁去找?”
“我去。”赵铁柱说,“东岭有个做建材批发的老乡,我跟他喝酒三年了,张嘴就有折扣。西庄还有个拆房队,最近拆了个厂子,门窗、电线、管道都能淘点便宜货。明天我就拉清单,带你去县城几家市场转转,货比三家。”
“工钱怎么算?”
“按天记,但压百分之二十到最后统一结。这样他们也有劲头,咱也能周转开。”赵铁柱掏出烟,点了一根,“我知道你怕欠人情。我这事没法完全算清。你为村子拼,我不帮你帮谁?”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清理废墟时蹭上的灰。他想起大学时坐在写字楼里开会,ppt翻页,数据滚动,一切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可在这里,账本会破,数字会跳,人心没法称重,情份没法入账。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比账本重要。
“那就麻烦你了。”他说。
“别扯这些。”处铁柱把烟头摁灭在墙根,“咱现在就定个时间。明天早上六点,我骑车来接你。早点出发,赶在人家开门前到,还能讲价。”
陈默点头。
两人走出废墟,站在旧址门口。太阳已经偏西,照得断墙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村道上有女人挎着篮子回家,狗在院门口叫了两声。一切如常,却又不一样了。
赵铁柱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回去睡个踏实觉。”他说,“明天开始,真要动手了。”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修改过的预算清单,纸角已经被汗水微微浸软。他看着赵铁柱的背影顺着土路远去,轰鸣声渐渐消失在坡后。
他转身面向旧址。残墙断壁依旧,杂草丛生。可他已经不再只是看着一片废墟。他看见未来的墙基,看见工人搬砖,看见电线穿管,看见门框立起。
他掏出手机,翻到日历,把明天设个提醒:六点整,出发看建材市场。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迈步往村委会走。路过公告栏时,脚步顿了一下。那张补偿明细表还在,纸页被风吹得轻轻抖。他没多看,继续往前走。
太阳落得更低了,照得水泥地一片橙黄。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踩在归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