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喇叭声还在耳边回荡，陈默站在办公楼门口，没立刻进屋。他低头看了眼袖口的油渍，抬手抹了把脸，转身走进车间。林晓棠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合同副本，脚步放得轻。
厂区刚签完合同，气氛松了一截。工人们在装货，说话声比平时多些。陈默没去办公室，直接拐进了质检区。墙上挂着新贴的《合作产品验收标准》，字是打印的，纸边还没裁齐。他伸手摸了下，指尖蹭到一点胶水。
“老张。”他叫住正在翻单子的质检员，“最近三批货，合格率多少？”
老张抬头，扯了了口罩，“前天那批差一点，卡在外观打磨上，客户新加了光洁度检测，机器调试了两次才稳住。”
“差多少？”
“平均下来，降了两个点三。”
陈默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合格率-2.3％”。他又问：“维修班那边呢？调试时间有没有延长？”
“多了快一半。”老张指了指记录本，“新标准要求每台做满三十分钟负载测试，以前是抽样，材料也换了两种，包装埙耗比预算高了十五。”
陈默记下数据，笔尖顿了顿。合同里没写这些附加成本由谁承担。他合上本子，对林晓棠说：“去我办公室。”
林晓棠跟着进来，顺手关上门。屋里有股旧木头味，桌角堆着几份未归档的单据。她从白大褂口袋掏出钢笔，翻开自己的本子，上面已经记了三条：**1.检测耗时增加；2.包装超支；3.备件更换频率上升。**
“他们提标不算过分。”林晓棠歪头想了想，“但咱们的成本压不住了。照这个节奏，月底算账，利润至少缩三分之一。”
陈默坐在椅子上，手指敲了下桌面。“不是他们故意为难，是标准提高了。问题不在对方，而在咱们没提前算进去。”
“要不要联系他们？”林晓棠问。
“得谈。”陈默说，“不能等他们先开口。咱们主动约，把话说到前面。”
两人正说着，桌上电话响了。林晓棠接起来，听了几句，递过去：“合作方代表，找你。”
陈默接过听筒，“我是陈默。”
“陈经理。”对方声音平稳，“市场部刚反馈，你们这周社区试销的数据不太理想。复购率只有百分之十八，我们原计划下周铺五个商超网点，现在看是不是得加线上推广节奏？预算这块，我们准备得加十万。”
陈默没马上答。他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想起林晓棠昨天整理的试销报告——顾客大多是中老年人，习惯先尝后买，复购集中在口啤传播。
“王代表。”他开口，“我们这边也在分析数据。目前看，这批产品更适合靠体验转化，而不是广告拉动。要是硬推商超，铺货快，退货也可能快。”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们签的是扩张协议，不是慢热试点。我们希望看到动作，不是解释。”
“动作我们有。”陈默语气没变。“但我们更想保证效果。下周能不能先推两个点，看看动销情况？线上预算我们也愿意投，但得配合地推节奏来。”
“你们的想法我知道。”对方语气缓了些，“但总部要的是速度。这样，你们先把修订方案发过来，我们内部过一下。”
电话挂了。林晓棠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碰了碰白大褂口袋里的种子包。
“他不同意放缓。”陈默放下听筒，“但他们也没强硬到底，给了个台阶——让我们出修订方案。”
“那就按我们想的来。”林晓棠翻开资料册，抽出一张表，“我把试销点的顾客画像重新分了类，六十岁以上占八成二，真正靠广告吸引的年轻人不到一成五。如呆我们盲目冲线上，等于拿钱打水漂。”
他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左边是“口碑积累”，箭头指向“稳定复购”，右边是“广告投放”，箭头指向“短期曝光”。
“我觉得可以提三个阶段。”她说，“第一阶段主攻社区体验，目标是把复购拉到百分之三十以上；第二阶段再进商超，第三阶段才做线上放大。预算已按阶段拆，弹性调整。”
陈默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三条：**1.分阶版推进市场；2.弹性预算分配；3.增设双周数据同步会。**
“就这么报上去。”他说，“别写太多理由，列清楚动作就行。”
林晓棠把草稿收好，起身去打印。陈默没动，又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上头还留着昨天写的“下一步，盯执行”。他划掉这句话，在下面写下三行小字：
不否认责任。
不回避困难。
不放弃主导权。
下午四点，林晓棠把修订建议书交到他手上。封面干净，标题是《合作执行优先建议（初稿）》。她坐下来，把钢笔插回口袋，轻轻拍了下文件夹。
“发了吗？”陈默问。
“发了。抄送了对方项目组。”
“他们怎么说？”
“还没回。”
两人没再多话。陈默把笔记本塞进工装裤口袋，起身走到窗边。厂门口，运输车刚完成装货，司机在检查轮胎。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上的合同副本上，烫金标题反着光。
林晓棠收拾东西，把建议书原件夹进资料册。她站起身，顺手把野雏菊发卡扶正。马尾辫晃了下，扫过肩头。
“我回去再核一遍数据。”她说，“明天会上，他们要是追问细节，得答得上来。”
陈默点头，“你也别熬太晚。”
她笑了笑，露出小虎牙，“没事儿，习惯了。”
晚上九点，办公楼灯陆续灭了。陈默最后一个走，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建议书还在，边上是他的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写着三条原则。
他合上本子，关灯出门。
夜里十一点，林晓棠关掉电脑。屏幕黑下去那一刻。她把白大褂口袋里的种子拿出来，夹进资料册封面。纸面压住种子，微微鼓起一道痕。
她站起身，拉开椅子，熄灯离开。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默已坐在会议室。工装裤袖口沾着新泥，昨晚下雨，村道有些积水。他把笔记本放在桌角，手指压了压封皮。
九点整，林晓棠推门进来，手里抱着资料册。她坐下，把钢笔取出，放在面前。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默抬头看了眼钟。
门把手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