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陈三火的动作,我立刻凑了过去。
“三火叔,你是说,我父亲回来过?”
陈三火没有马上回答,他蹲在那块黑色金属旁边,手指沿着鹰爪下方的刻痕,一点一点划过去,那个“明”字只有两道刀口,落刀很重,收刀却很稳。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至少有人想让你知道,他来过。”
“不是我父亲?”
“我没说不是。”
我盯着那个字,胸口一下热了起来。
父亲失踪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告诉我,他跳进海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带走了,也有人说,他当年根本没活着离开那片海域。
这些话听了太久,我已经习惯把希望压在心底。
可现在,陈三火给了我一个答案,我父亲,可能回来过。
哪怕只是留下一个字,也足够让我重新把那个人从记忆里拽出来。
我小时候见过父亲刻字,他写账的时候,落笔很轻,写“明”字时,最后一笔总会稍微往上挑一点。
眼前这个字,最后一笔同样往上收起。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
“这是他的习惯。”
陈三火看着我,没有否认。
旁边几个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五哥低头看了看甲板,又抬头看向我。
“昭阳,你先别急着高兴啊,这里都沉这么多年了,谁能保证这个字不是别人照着刻的?”
“没人能保证。”
我说完站起身。
“所以才要继续找。”
沈波把册子塞进防水袋,声音还是冷冰冰的。
“如果昭明远真的回来过,他为什么不出去找你?”
这个问题落下来,舱底安静了一瞬。
我没有回答。
陈三火抬手,在那块金属板上敲了敲。
“因为他当时没时间。”
“什么叫没时间?”沈波问。
“这艘船不是一下沉下去的。”
陈三火摊开金鹰册,指着船底图上的一条细线。
“船刚开始进水的时候,只有船尾往下沉,后来有人关了隔舱,把水引向底层,船才彻底失去平衡,如果昭明远回来过,应该是在船沉到一半的时候。”
五哥骂了一句。
“人都跑了,他还回来干什么?”
“拿东西。”
陈三火看向中间的三个木盒。
“也可能是送东西。”
话音刚落,舱底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四周的铁板跟着轻轻颤动,头顶落下几滴脏水,砸在我的手背上。
紧接着,原本齐到腰部的积水,竟然慢慢降了下去,水面从腰间退到膝盖,又从膝盖退到脚踝。
几根漂浮的铜管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五哥立刻提起手电,朝两侧舱板照过去。
“水上哪儿去了?”
没人回答。
陈三火把耳朵贴到旁边的铁壁上,里面传出齿轮转动的声音,不是刚才铜门里面那种断断续续的撞击声,而是一直运转的声音,速度不快,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周建华走到舱口旁边,朝上面喊了一声。
“罗定国,注意船身的变化,所有人检查绳索。”
井口上方很快传来回应。
“明白。”
周建华回头看向我们。
“这船里有排水装置。”
五哥用手电照着水面。
“沉了这么多年,排水装置还能用?”
“如果是刚刚启动的呢?”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我抬头看向通道尽头,那里原本被水淹着,只露出半扇铁门,现在水退下去之后,门底露出了一条黑缝。
缝里没有水,还有一股新鲜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这艘船里面有人。
这个判断刚冒出来,所有细节就连到了一起,刻在金属板上的“明”字,自行复位的铜门,还有刚才从门后传出来的纸张翻动声。
那不是沉船里的回响,有人提前动过那些东西。
而且,那个人知道我们会来。
五哥握紧手里的短棍。
“我先过去看看。”
陈三火一把拦住他。
“等等。”
“还等什么?”
“排水不是为了救我们。”
陈三火盯着尽头的那扇门。
“是为了把我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五哥愣了愣。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瘆人?”
铁链男从腰间取出手电,往门缝里照了照,光线才照进去,里面便传来三声敲击。
一声短。
一声短。
最后一声长。
我和陈三火同时看向对方。
这是昭明远当年跳海前用过的暗号,前两声代表有人,最后一声代表等待。
我的心跳一下加快。
陈三火站起身,走到门前,却没有伸手去碰。
“里面的人知道我们来了。”
沈波按住腰间的枪。
“那就让他出来。”
“他要是想出来,刚才就不会只敲门。”
“也许,他在等昭阳。”
我盯着那道门,门后的风还在吹,风里混着机油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烟味。
不是煤油,是刚点过的香烟。
我父亲以前抽白沙烟。
我不确定这股味道是不是白沙,可那一刻,我几乎已经认定,门后的人就是他。
我伸手抓住铁门把手。
周建华突然开口。
“别动。”
我回头看着他。
“又怎么了?”
“你不能确定里面的人是谁。”
“我也不能确定我父亲已经死了。”
周建华走到我面前。
“昭阳,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可能是别人布置出来的,你父亲失踪的案子,陈正年只是其中一环,你现在看到一个字,就把所有希望都压上去,太危险了。”
“危险的是这条船,不是我。”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清楚。”
我朝他走近一步。
“你什么意思?你就巴不得我父亲死了,是不是?”
周建华脸色一沉。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一次次说他不可能活着?”
“因为当年有目击证人。”
“目击证人看见他跳海,就能看见他死了吗?”
我压着声音,可火气还是没有压住。
“你们当年找了几天没找到人,就把他当成死人,后来陈正年说他逃了,你们也信,现在有了他的痕迹,你又第一个出来泼冷水。”
周建华没有退开。
“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活着的人,更容易被利用。”
这句话让我停了下来。
周建华看了一眼陈三火。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昭明远回来过?”
陈三火没有看他。
“因为以前没有证据。”
“现在就有了?”
“这道刻痕,算一半。”
“另一半呢?”
陈三火抬手,指向排水口。
“另一半,在里面。”
周建华的目光变了。
“你早就知道这里还有一层?”
“我知道沉船底下有暗道。”
“为什么不说?”
“你们还没准备好。”
周建华冷笑了一声。
“还是因为你想把昭阳带进来?”
陈三火终于转过身。
“当年昭明远把钥匙留给他,不是让他躲在岸上听故事。”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我。
周建华转过头,压低声音。
“他不是你们这些人,他不懂南库,也不懂三条线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