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辰。”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指尖点了点两人交替的位置，
“换掩体的时候停顿半拍，衔接断档了。就这零点几秒的空当，对面就能抬枪瞄准。交替掩护，人停火不停，人动火也动，不能有空隙。”
江亦辰抿着嘴，认真点头，指尖在裤腿上悄悄比划了两下交替的节奏。
最后他看向程闻远，微微摇头：
“侧身幅度过大，大半个肩膀都露在掩体外面。你当掩体是摆样子的？能少露一寸是一寸，露得多，挨子弹的地方就多。”
程闻远赶紧往土坎边靠了靠，试着侧了侧身，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藏进去。
六个人挨个点完，旁边站着的四十多个人都静了。
有人偷偷低头看自己的姿势，有人悄悄跟旁边的人对视，眼里全是 “原来我也有这毛病” 的恍然。
冯斌气得拍了下大腿，指着六个人骂：
“我平时怎么跟你们说的！啊？细节细节！你们全当耳旁风！练了三天就练出这玩意儿？丢不丢人！”
“行了。” 许三多抬手拦了他一下，没让他接着说，“不是大毛病，抠细了就行。”
他说着走到土坎前，随手拎起一把空枪，侧身贴住土坡，半个肩膀堪堪露在外头，枪口稳稳指向前方。
动作幅度极小，却处处卡在点子上，干净利落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看清楚。”
他话音没落，身子微微一缩，脚下蹬地，像道影子似的窜出去两米，瞬间贴进下一个掩体。
全程腰没抬过高，枪口没晃过方向，落脚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连尘土都没溅起来多少。
站着的一群人都看直了眼，忍不住屏住呼吸。
路灯顺着场边的杆子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沙土场上，飞虫绕着玻璃罩嗡嗡打旋。
姜磊和姚文斌站在北侧的土坎上，脚边撂着两顶作训帽，脚底下踩得沙土发松。
姜磊耳后别着根没点的烟，双手抄在作训服口袋里，目光钉在场中央那道身影上，挪不开眼。
“老姚。” 他忽然开口，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人，“瞧见前头没？这哪儿还是训练啊。”
他把烟摘下来指尖转了半圈，啧啧两声，
“以前听老班长说，战术练到顶了能成艺术，我原先还不信，今儿算开眼了。”
姚文斌怀里抱着磨得起毛边的牛皮台账，指尖刚翻到考核评分那页。
他顺着姜磊的目光扫过去，先看见许三多贴在土坎边的侧身动作 ，肩线压得齐平，枪口稳得像焊在手上，跃进时连尘土都溅不起半寸。
再往后扫，瞅见区队那几个跟着比划的老兵们，眉头一下就皱起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前头是挺涨见识，你再往后排瞅。”
他抬下巴点了点队伍尾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这几个货，卧倒能砸出坑，起身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脚步重得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我瞅着都眼睛疼。”
话音刚落，场尾一个老兵急着跃进，脚底下绊了下，结结实实扑在沙土里，溅起一溜黄烟。
姜磊没忍住，嗤地笑出声，烟都差点咬碎了。
“可别说了，往后真不能搁一块儿练。”
他摆了摆手，笑得肩膀抖，“不然不明底细的人过来瞅，还以为前头是请来的示范标杆，后头是刚拉来凑数的不合格产品，摆一块儿太寒碜人了。”
“寒碜是小事，练歪了才是麻烦。”
姚文斌把台账啪地合住，夹回胳膊底下，神色认真了几分，
“这帮老兵在原单位都是尖子，野路子练惯了，定型的动作难改。回头得给他们单独加小灶，死抠细节。不然差距越拉越大，往后班组合练都没法往一块儿凑。”
“我也正琢磨这事呢。”
姜磊把烟重新别回耳后，搓了搓手掌，
“回头就排表，每天晚饭后加练一小时战术基础，全让许三多盯着。这小子抠得细，下手也稳，兵们也服他。”
他顿了顿，又啧了一声，“就是苦了这小子，从早忙到晚，连个喘口气的空都没有，也没见他喊过一声累。”
姚文斌没接话，目光落向场中央。
许三多正半蹲在地上，抬手给温柏言矫正持枪的角度，侧脸浸在路灯的光里，神情认真得很。
晚风卷着他清清爽爽的口令声飘过来，混着远处营房预备熄灯的号音，在暮色里慢悠悠地荡开。
“能者多劳吧。” 姚文斌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点笑意，“咱们区队能有这么个排长，是福气。”
收操的口令刚落，四班的人三三两两往营房走，张岭走在最后压队。
许三多刚要跟上，眼角余光扫过场边杨树底下的阴影，一道身影斜倚着树干，作训裤脚沾了点草屑，显然站了不短时间。
他脚步顿了顿，转头冲张岭抬了抬下巴：“你带他们回去，清点人数准时熄灯。”
“哎好。” 张岭应了声，带着队伍往营区走，脚步声渐渐远了。
许三多快步走过去，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背心肩带处洇着深色的汗渍。
“首长，您怎么来了？”
袁朗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的手绢递过去，指尖带着夜露的凉意：“擦擦吧。蹲这儿看了快一小时，就没见你直起腰歇过。”
许三多接过来按在额角，棉料吸了汗，软乎乎的。
他刚擦了两下，袁朗抬手，指尖先拈掉他发梢沾的半片杨树叶，又顺势蹭了蹭他脸颊上蹭的沙土。
指腹带点薄茧，蹭得皮肤微微发烫，许三多下意识偏了偏头。
袁朗收回手，指尖蜷了蜷，假装自然地揣回口袋：“还好？咱们有一个星期没正儿八经说过话了吧。”
“不对啊首长。” 许三多眨眨眼，说得一脸认真，“每天早饭咱们都在食堂打照面，昨天中午您还坐我邻桌。”
“合着打个照面、各吃各的饭，也算见面？”
袁朗被他气笑了，伸手拎过他搭在胳膊上的作训服外套，抖开了往他肩上一搭，顺势半扶着他的肩往办公楼方向走，
“行了别较真了，跟我去趟办公室。下周全装负重拉练的方案最后捋一遍，野外露营、夜间潜伏、昼夜连续战术作业，还有信息化装备的山地通联测试，全程按实战标准卡。”
许三多脚步顿了半拍，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严肃：“首长，这属于考核预案，提前跟我说，不合规矩。”
“规矩？”
袁朗侧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眉骨上，投出浅浅的阴影，语气带着点戏谑，
“当初方案初稿是谁蹲在地图前，跟我掰扯了三天山地负重配比、潜伏伪装的植被选取？连炊事班的野炊隐蔽方案都是你提的改良意见。现在跟我讲违规，许三多，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许三多被噎得喉结滚了滚，捏着手绢的指尖紧了紧，半天没找出话反驳。
他确实参与过前期方案研讨，只是没料到会提前跟他碰最终细节。
袁朗瞧着他吃瘪的样子，眼底笑意深了些，却没再逗他，语气沉下来，落在实处：
“主要是两块硬骨头。一是夜间山地的跳频电台通联，树林遮挡严重，常规中继站架不住，你之前提的树梢临时天线方案，得细化操作流程；
二是昼夜连续作业的体能分配，这帮学员没经历过连轴转，很容易后半程垮掉，你带的班基础好，得拿个阶梯式的体能分配标准出来。”
“天线方案我有草稿，回去整理好给您。”
许三多立刻接话，思路转得飞快，
“体能这块，前半程控制负重配比，后半程拆分班组任务，侦察和通联轮值，能省不少力气。还有野外炊事，不能集中生火，得分组散点制作，用无烟灶，不然容易暴露目标。”
“我就知道找你没错。” 袁朗拍了拍他的肩，手掌带着温度，“别人光想着怎么达标，你直接奔着实战去抠。”
晚风卷着虫鸣吹过来，路边的杨树叶子沙沙响。
两人并肩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慢慢叠在一块儿。
许三多肩上的外套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晚风里的青草气，往办公楼的方向去了。
走廊的声控灯被脚步踩亮，昏黄的光漫下来，落在两人的作训鞋上。
袁朗走在外侧，指尖轻轻敲着冰凉的金属杆：“夜间潜伏那块，你之前说用腐叶混泥土糊伪装网，细节再说说。”
“就是就地取材。”
许三多指尖敲了敲胳膊上夹着的文件夹，语气平稳，
“演习地域多是针叶林，松针腐叶厚，混上湿黏土抹在伪装网和头盔上，比制式油彩贴地气。尤其是后半夜起雾，颜色能和林子融成一片，肉眼很难分辨。”
“肉眼是没问题。” 袁朗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眉梢微挑，“热成像呢？这帮学员没接触过反热成像伪装，真按你这法子来，遇上红外侦察，全得露馅。”
许三多顿了顿，随即点头：
“我想过。可以在作训服内层贴降温贴片，关键部位 —— 胸口、后颈、膝盖，分散贴。
不用全贴，贴多了影响行动，就贴散热最高的几处，能把热成像轮廓打散，瞅着像野生动物。贴片我试过，军供的那种就行，便宜，不占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