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浸得作训服发潮,营地只剩巡哨的脚步,偶尔晃过一道手电光。
袁朗把许三多送到帐口,指尖弹掉他肩头上沾的松针,低头低声交代了句明日预案的细节。
许三多轻轻颔首,嘴角抿出点极浅的弧度,暖黄的马灯光落在他眼下的青影上,柔和了眉眼。
两人站得近,话音裹在风里飘不远,却透着熟稔的松弛。
树影后头,
成才脚边踢着颗碎石子,已经站了半晌。
他查完自己班的夜哨,绕路过来 ,下午拉练亲眼见许三多左肩扛人、腰上拖一个,放心不下,特意揣了包牛肉干过来。
没成想刚拐过土坡,就撞见这一幕。
许三多抬手刚要掀帐帘,眼角余光扫过暗处的人影,脚步倏地钉住。
成才抱着胳膊从槐树下走出来,帽檐压得低,眉头拧成了结,眼神直勾勾的,明明白白写着 “我全看见了”。
他没说话,冲许三多偏了偏头,转身往营地后墙的僻静处走。
许三多跟上去,踩着他的脚印,脚步放得轻。
走到墙根的草窠边,成才停住脚,回身确认四周没人,才压着嗓子开了口,语气急切:“三呆子,恁弄啥嘞?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跟谁唠呢?”
“成才?恁咋这时候过来了?” 许三多有点意外,声音也放得低。
“我不来能中?我再不来,恁是不是要熬到天亮?”
成才往前凑了半步,指尖点了点他的胳膊,“刚才那是不是袁首长?他咋天天缠着恁?他想干啥啊?”
许三多老实答:“首长找我帮忙整理训练文件,还有明天的侦察预案。”
“文件?啥金贵文件非得大半夜整?” 成才急得直跺脚,鞋底碾得草叶沙沙响,“恁就不会拒绝他?他说啥恁都应?”
话说出口,他抬头撞进许三多的眼睛 ,黑亮黑亮的。
成才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啪” 的一声脆响,又气又无奈:
“我真是缺心眼,忘了恁压根就不会说‘不中’俩字!”
许三多没觉着有啥不对,认真跟他掰扯:
“成才,跟着首长能学真东西,攒经验。以前在团里,咱想学还摸不着门道呢。”
“经验能当饭吃?”
成才抬手指了指墨黑的天,又点了点他的眼下,
“恁瞅瞅这都啥时辰了?白天扛着俩兵翻山越岭,晚上还熬着给他干活,他这不是使唤人?这叫压榨!还有……”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点狐疑,
“恁俩是不是早就认识?我咋觉着早先你在五班训我那股子轴劲儿,跟他一模一样?现在瞅见他我就烦得慌。”
许三多听得懵懵的,眨了眨眼:“成才,恁说啥呢?军训才见着的。”
“中中中,算我瞎琢磨。”
成才懒得跟他掰扯,知道这人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伸手推了许三多一把,力道不轻不重,语气硬邦邦的,
“赶紧回去睡!瞅瞅恁那俩大黑眼圈子,都快耷拉到下巴了。走之前连长特意交代我,让我盯着点恁,别让恁死心眼子玩命。这下可好,恁给自己揽了一堆活,就不会跟他说个‘不’?”
“那是首长。” 许三多小声补了句。
成才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摆着手一副 “我管不了你” 的模样:
“中中中,首长最大,恁爱咋咋地吧!赶紧睡觉去!”
他气哼哼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许三多手里,纸包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硬邦邦的是烘干的牛肉干。
“拿着,半夜饿了垫垫。别回头训练没跟上,自己先垮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踩得碎石子哗啦响,走出去几步又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抬手比了个 “赶紧睡” 的嘴型,才一头扎进夜色里,背影挺得笔直,带着气哼哼的劲儿。
许三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温乎的油纸包,指尖蹭过粗糙的纸面。
他低头看着成才消失的方向,嘴角轻轻翘了翘,快得像风掠草尖。
夜露凉,风也轻,他拢了拢作训服领口,转身往帐篷走。
晨雾刚顺着山脊退干净,杨树叶上的露水珠还往下滴。
早饭的碗筷刚收走,集合哨的余音还在营地里绕,
许三多已经带着两盘被复线、三只线拐和一台旧查线机,等在了操场边的空地上。
各班列队跑过来,脚步踩得尘土轻扬。
提干班的老兵;高考班的学员攥着记事本,腰板都绷得直。
许三多没多废话,等队伍站齐,抬脚踢了踢脚边的线盘,开门见山:
“今天练野战有线通信 —— 被复线架设、线路排查、简易通话组网。练熟了,山里没电台也能通命令。”
他弯腰拿起一副线拐,没按教材里的标准姿势正挎在肩上,反倒斜斜往腰侧一顺,绳圈卡在髋骨位置,重心稳稳贴住身子。
“放线别甩胳膊,用手腕带劲。”
他说着手腕轻轻一转,被复线顺着指尖滑出去,落得又直又匀,
“正挎着跑三公里,肩膀磨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这么挎,省一半力气,线还不容易打卷。”
他边说边走,脚步不快,线却放得丝毫不乱。
路过矮灌木丛时,他顺手捡起根细树枝,指尖挑着线往枝桠上搭,动作行云流水:
“过林子别硬拽,线卡进树杈里,收线能卡你十分钟。带根细棍挑着走,比用手扒拉快三倍。”
队伍里起了点细碎的动静。
陈涛本来抱着臂,见状不自觉站直了身子,盯着他的手腕看;
孟小天往前凑了半步,指尖下意识跟着比划了两下。
周凯偏头跟郭峰碰了个眼神,嘴型动了动 ,以前练放线总磨得手心起泡,敢情是手法错了。
“再讲排查断点。”
许三多蹲下身,把查线机放在土坡上,指尖点着线路上的三个拐点,
“山里草深树密,别顺着线从头摸到尾,费时间。找三处拐弯的固定点,分段测通断,哪段不通,问题就出在哪一截,一掐一个准。”
他抬手比了个三的手势,“熟练了,比瞎摸省三倍时间。”
他又拿起两部手摇磁石电话机,三两下接好线:
“简易组网不用总机,两部机串一条线,小分队穿插的时候,前后队就能通联。记住,线要埋进土半指,别露在路面上,让人一眼就瞅见了。”
土坡侧边,姜磊和姚文彬蹲在杨树底下,一人攥着个本子,笔尖沙沙地写。
姜磊的笔记本,他写得快,一页纸转眼就写满了半页。
姚文彬记得细,连 “斜挎线拐省力气” 这种小细节都一笔一划抄了下来。
“以前我带通信班,摸了小半年才琢磨出点门道。”
姜磊笔尖没停,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姚文彬,声音压得很低,
“这小子倒好,直接把压箱底的干货全抖出来了。全是实战里磨出来的法子,教材上根本没有。”
姚文彬点点头,抬眼望向场中央的身影,笔尖在 “分段测障” 那行字旁边重重画了道线:
“是个肯用心、也肯教的。你看底下那帮新兵,头都快扎进本子里了。”
场地上,许三多已经分完组,正挨个班转着纠正动作。
走到高考班跟前,时衍握线拐的姿势僵,手腕绷得死紧,放出去的线歪歪扭扭。
许三多没说话,站到他身后,抬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腕,往下压了压:
“放松点,别攥那么死。线是活的,你跟它较劲,它就跟你较劲。”
他声音不高,语速慢,时衍试着松了松手,果然顺了很多。
高波站在旁边,把这细节飞快记在本子上,笔尖顿了顿,又补了句 “巧劲胜过蛮劲”。
太阳慢慢爬高,晨露蒸干了,空气里飘着尘土和青草的味道。
操场上满是线轴转动的轻响,夹杂着低声的交流,没人偷懒,连平时最爱耍滑的孟小天都闷头练得认真。
姜磊合上笔记本,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场子里来回穿梭的身影,嘴角翘着。
他站起身冲姚文彬偏了偏头:“走,咱俩也找副线拐试试。这法子要是真好用,往后全大队都能推广。”
姚文彬笑着收起本子,跟着他往下走。
风卷着杨树叶哗哗响,落在满地的被复线上,晃出细碎的光影。
姜磊刚把笔记本揣回作训服口袋,直起身正要去拿线拐,眼角余光就扫到道身影顺着树影踱过来。
他眉头当即拧成疙瘩,迎上去两步,声音压得低,带着嫌弃:
“你闲得慌?老往我们区队扎什么?生怕旁人不注意你这总负责人是吧?”
袁朗权当没听见,脚步停在最粗的那棵杨树下,树荫刚好罩住他。
目光越过半片操场,直直落向场中央。
许三多正蹲在地上,手把手教时衍顺线的手法,后背作训服洇出好大一片深色汗渍,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滚,滴在被复线上。
他抬手随便蹭了蹭,指尖沾了灰土也不在意,低着头慢慢讲,语速稳,手势细,连指尖怎么压线都掰扯得清清楚楚。
袁朗指尖捏着不锈钢保温杯,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眉峰极轻地蹙了一瞬,快得像风掠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