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盒底的最后一口汤喝净,
许三多拿起抹布正擦桌沿,耳边落下一句,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躺下,睡会儿。”
他动作一顿,抬头看过去,眼尾带着点茫然:“在这儿?”
“不在这儿,你打算回你那帐篷?”
袁朗把医疗包拉链拉好,往桌边一靠,眉梢挑着点促狭,
“回去一趟张岭找你报训练计划,二趟高波问考核细则,脚不沾地能歇十分钟?”
许三多没说话,耳尖先悄悄红了,顺着脖颈往下漫,连下颌线都泛着浅粉。
他攥着抹布的指尖紧了紧,垂着眼不敢抬。
袁朗看得有意思,往前凑了半步,伸手轻轻托住他的脸颊往起抬了点。
指腹蹭过发烫的皮肤,温度高得惊人。
“不对啊许三多,”
他拖着调子,笑意藏在眼底,“脸红什么?我这又不是龙潭虎穴。”
许三多想往后躲,可对方力道看着轻,实则稳得很,挣了两下没挣开,又不敢真用力甩,憋得脸颊更红了。
那点笨拙的无措落在袁朗眼里,像小猫挠在心尖上,痒得很。
“逗你的。”
袁朗松开手,退回去半步,指腹还留着刚才的温度,“我这儿清净,没人打扰。下午还有考核,你熬了两夜了,赶紧眯四十分钟。”
“不是,首长……”
“不是什么?”
袁朗又往前倾了倾,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呼吸都能扫到对方脸上。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坏笑,“怎么,还得我陪你睡?还是要我哄着你睡?”
“不、不是!”
许三多猛地往后撤了半步,后背差点撞到帐篷杆,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这就睡!”
袁朗低笑出声,靠在桌边抱着臂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故意补了句:
“哟,还结巴上了。真是钢七连出来的兵,连这毛病都跟你们高连长学的一模一样。”
许三多没敢接话,闷头就往行军床上倒。
被褥晒过太阳,带着点皂角味,还有点极淡的、属于袁朗的药茶香。
他本来还绷着神经,可这味道太安神,连日的疲惫涌上来,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没两分钟,呼吸就匀了。
袁朗等了会儿,听见绵长平稳的呼吸声,才慢慢走过去。
他蹲在床边,盯着许三多的侧脸看。
这人平时看着稳,睡着了眉峰还微微蹙着,像随时要醒。
可袁朗知道,换在他自己帐篷,外面过个人都能惊得他睁眼;
偏偏在这儿,连外面哨子响都没动一下。
他没多想,顺手拿起搭在床尾的作训外套,轻轻盖在许三多身上。
指尖刚碰到衣角,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队长…… 别闹。”
袁朗的手顿在半空。
愣了两秒,
他低下头,用手背抵了抵嘴角,可那笑意根本压不住,从眼尾漫出来,连肩膀都轻轻发颤。
他直起身,走到桌边拧开保温杯,苦香的中药味漫开来。
往常一口闷的药,今天喝得格外慢,喝一口,就抬眼往床边看一下。
帐篷外的蝉鸣聒噪,日头晒得帆布发烫,帐篷里却安安静静的,只有两道呼吸声,一轻一重,叠在一块儿。
保温杯壁的温度慢慢降下去,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道蜷着的身影上,很久都没挪开。
午后的日头把帆布晒得发暖,帐缝漏进的光柱里浮着细尘。
许三多眼睫颤了两下,意识刚从沉梦里抽出来,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余光先撞进一道侧躺的人影里。
他整个人瞬间钉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袁朗就躺在他身侧,面朝他的方向,眼阖着,平日里总弯着点促狭笑意的眼尾此刻平展着,眉峰还留着点惯常的蹙痕。
许三多就这么定定看着,视线顺着眉骨滑到鼻梁,再落向微抿的唇线,指尖攥着被褥边角越收越紧,指节泛了白都没察觉。
帐外蝉鸣拖得悠长,风卷杨树叶哗哗响,混着远处营地模糊的哨音。
他盯了不知道多久,压在身下的胳膊麻得发木,也没敢动一下。
忽然,那双阖着的眼掀开了。
黑沉沉的眸子还蒙着层刚醒的惺忪,却准准锁死了他的视线。
“看什么呢?”
许三多浑身一震,下意识就往后撤,手肘撑了个空,重心猛地往床外歪 ,行军床本就窄,他这一躲,半个身子都悬了出去。
眼看就要砸到地上,手腕忽然被攥住,一股稳而沉的力道带着他往回猛带。
结结实实撞进袁朗怀里,额头磕在硬实的胸膛上,闷响一声。
底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混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药茶香。
袁朗手臂顺势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发顶,刚醒的嗓音哑得厉害,懒懒散散裹着点笑意:
“多大的人了,睡个觉还往床下滚。”
他抬腕扫了眼表,凉丝丝的金属表壳蹭过许三多的耳尖。
“还有二十分钟起床号才响,不再眯会儿?”
许三多脸瞬间烧起来,从耳尖红到脖颈根,连后颈都泛着粉。
他想撑着起身,手刚抵上袁朗胸口又猛地收回来,悬在半空中不敢落。
整个人僵得像块晒硬的土坯,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憋了半天才憋出半句结巴:
“那、那个首长,我得回区队看看……”
“急什么。”
袁朗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衣衫传过来,
他非但没松手,反倒收了收胳膊,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压得低,带着点逗弄的调子,
“陪我再躺会儿。反正回去了,也得被张岭他们围着问训练计划,不得安生。”
温热的呼吸扫过发顶,
许三多脑子 “嗡” 的一声,平日里扛着人翻山越岭都稳得住的劲儿,这会儿全飞没了。
他铆着劲轻轻挣开,动作又急又轻,差点带翻床边的不锈钢保温杯。
“不、不用了首长!我先走了!”
他慌手慌脚捞过作训帽,外套下摆都没抻平,掀了帐帘就往外冲,脚步踉跄一下,差点结结实实撞在门框上。
帐帘被带得呼呼晃,半天都没落稳。
袁朗坐在行军床上,望着那道连跑带颠的背影,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笑声越漾越开,肩膀都跟着轻轻发颤。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指尖还留着发丝蹭过的软意。
风卷着阳光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训练计划表哗哗翻页。
他靠在床栏上,笑了好半天,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指尖无意识敲了敲表盖 ,还有二十分钟,足够他慢慢回味刚才怀里那点温软的重量。
帐帘被风卷着拍了下门框,
许三多侧身钻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半拍,帽檐都压歪了些。
张岭正坐在马扎上,指尖按着摊开的硬壳文件夹,抬头刚要开口,目光扫过他的脸,顿住了。
“排长,你咋了?”
张岭皱着眉往前探了探身,“脸怎么红成这样?跑太急中暑了?”
许三多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颊,手心凉丝丝的,却压不住皮肤下烫人的温度。
他把作训帽摘下来往床头一搁,错开视线往桌边走,语气尽量稳着:“没事,赶了两步。找我有事?”
“上午放线训练的数据,我整理完了。”
张岭没再多问,把文件夹递过去,各班的平均时长、断点率、耗材损耗都列得清楚,
“各班的问题也标在后面了,高考班手感生,普遍超时三分钟。”
许三多接过来,指尖蹭过微糙的纸页。
他低头翻了两页,忽然抬眼:“中午没歇?”
“躺了会儿,没睡着。”
张岭搓了搓脸,眼底泛着点淡青,“下午就实操考核了,先把数捋顺,心里踏实。”
“往床沿靠靠,眯二十分钟。”
许三多指尖点了点数据栏,头也没抬,“等会儿开考前,我教你个快速校线的法子,比你现在逐段测省一半时间。”
张岭笑了声,也没客套,挪到床沿边坐下,胳膊往脑后一枕:“行,沾排长的光,偷会儿懒。”
帐篷里静下来,只剩帐外蝉鸣拖得悠长,混着远处操场模糊的口令声。
许三多坐在马扎上翻文件,目光落在纸页上,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边,耳尖的热意迟迟褪不下去,脑子里总晃着刚才撞进怀里的温度,还有那人哑着嗓子笑时,胸腔震动的触感。
他深吸了口气,指尖用力按了按 “高考班补强方案” 那栏,把神思硬生生拽回来。
钢笔在空白处划过,字迹依旧工整,只有落笔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张岭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眉头还微微蹙着。
许三多回头看了一眼,顺手捞起床尾叠得整齐的作训外套,轻轻搭在他肚子上,动作轻得像落了片树叶。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回桌前,指尖翻过一页数据,眼神终于沉定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