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队的单人宿舍还是老样子，铁皮柜擦得发亮，床上军被叠得见棱见角，桌角摊着半张没画完的山地战术图，铅笔斜斜架在比例尺上。
袁朗端着搪瓷缸站在窗边，刚灌了口凉白开，身后就传来帆布包拉链的哗啦声。
齐桓蹲在床边归置行李，把换洗衣物叠齐了塞进铁皮柜，手探到包底时，带出个牛皮纸信封，“啪” 地掉在水泥地板上。
他捡起来捏了捏厚度，眉头皱成个结：“队长。”
袁朗转过身，缸沿还沾着水珠：“怎么？”
“你自己看。” 齐桓抬手把信封扔过去，语气带着点嫌弃，“工资袋瞎塞什么？真丢了看你找谁哭去。”
袁朗伸手接住，信封边角被帆布磨得起了毛，封口还带着他当初随手粘的透明胶痕迹，是上个月他塞给许三多的那份，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他指尖蹭过粗糙的纸面，漫不经心：“放错地方了。”
“都收拾妥当了，我回队里看看。”
齐桓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空帆布包塞到床底，转身带上门，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了。
宿舍里瞬间静下来，只剩窗外杨树叶被风卷得哗哗响。
袁朗走到桌前坐下，拆开信封，拇指捻着钞角数了一遍，数额分毫不差。
他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训练场上，夕阳把铁丝网镀成暖金色。
行，还挺有脾气。
同一片夕阳，斜斜落进军校学员队的宿舍窗沿。
许三多蹲在地上擦查线机，绒布蹭过金属壳，发出细碎的声响。
起身抻平床单的时候，指尖忽然碰到枕头底下的硬物，他伸手一摸，摸出个厚墩墩的牛皮纸信封。
封口没粘死，掀开一看，一沓纸钞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张任务补贴申领单，落款处的签名笔锋凌厉，他一眼就认出来。
基本工资加任务补贴。
许三多指尖顿了顿，捏着信封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往门口扫了一眼，走廊里闹哄哄的，没人进来。
他蹲下身，拉开储物柜最底层的铁皮盒，把信封轻轻放进去，压在史班长的回信、半沓邮票，还有那张三人合影底下。
盒盖扣上的轻响很轻，却像砸在心口上。
他直起身，重新把床单抻得平平整整，动作跟平时没两样，只有耳尖悄悄泛着热，连后颈都染上浅粉。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安安静静立在宿舍中央，像藏了不能说的秘密。
学员队办公室的暖气片烧得嗡嗡响，窗玻璃蒙着层薄雾，水珠顺着窗框往下淌。
姜磊趴在老式三屉桌上批周末请假条，钢笔尖划得纸页沙沙响，听见门口 “报告” 声，头都没抬：“进。”
许三多走到桌前站定，手里捏着的申请表，递了过去：
“区队长，我想申请一年级结业考核。”
姜磊的手猛地僵在半空，钢笔尖戳在假条上，晕开个圆圆的墨点。
他抬起头，瞪着眼瞅许三多，跟没听清似的：“啥？三多你再说一遍。”
“我申请参加一年级全部课程的结业考核。”
许三多把申请表平摊在他面前，申请人一栏的签名笔锋稳当，“合格的话，我想直接升二年级。”
“不是，你等等。”
姜磊拿起申请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跟见了稀罕事似的，
“现在才十一月，开学满打满算俩多月，你要考一年级毕业？你小子是不是训练熬糊涂了？”
他扭头冲里间喊，“老姚！姚教导员！你出来瞅瞅！”
姚文彬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本党建学习手册，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推了推：
“喊什么，咋咋呼呼的。”
“你听三多说啥。”
姜磊指着许三多，一脸不可思议，“他要跳级！俩月学完一年的课，这不是开玩笑吗？”
姚文彬的目光落在许三多脸上，平静得很，没惊讶也没反驳。
他转身拉开身后的铁皮文件柜，哗啦翻了一阵，抱出两摞装订整齐的旧试卷，“啪” 地放在桌角。
“去年的期末卷，步兵指挥一套，信息工程一套，闭卷。”
他拉过一把木椅，“现在做，能及格，咱们再谈申请的事。”
“是。” 许三多没半句废话，拉过椅子坐下，拧开钢笔帽，笔尖刚落在选择题上，立刻写了起来。
姜磊凑到姚文彬身边，压低声音，眼神往许三多那边瞟，满是疑惑：
“你就这么让他做了？这也太随性了吧？”
姚文彬没说话，抬眼扫了他一下，又落回许三多背上，眼神示意：安静，先看看底子再说。
办公室瞬间静下来，只剩钢笔划过硬纸的沙沙声，混着暖气片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姜磊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盯着许三多不停书写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这兵，永远能整出点让人意想不到的动静。
跟他哥真像！
许三多最后一笔落下，将两摞试卷分别理齐，码得整齐推到桌沿。
指尖沾了点铅灰，他悄悄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身。
“行了，你先回去吧。”
姚文彬伸手把卷子拢到自己跟前，指尖敲了敲那张申请表，“申请我留下。等成绩出来，都合格就给你往系里打报告。”
“是。谢谢教导员，谢谢区队长。” 许三多抬手敬个礼，转身带上门，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了。
姚文彬拉过椅子坐下，从笔筒里抽出红笔，低头逐题核对。
翻到综合论述题时，笔尖顿了顿，又往下翻了两页，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搁，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要飞了。”
姜磊正蹲在边上翻学员花名册，听见这话抬头，一脸懵：
“啥飞了？咱是陆军，又不是空军，飞啥啊。”
姚文彬白了他一眼，指尖点了点卷面：
“我说许三多要飞了。就这卷子，搁期末考也是拔尖的水平，再耗一年纯纯浪费时间。”
“不能吧？”
姜磊凑过来，扒着卷子看了半天，那些电路符号和战术公式看得他眼晕，
“俩月，把一年的课啃完了？还能满分？综合大题那玩意儿，平时学员扣个三五分都算正常，他还能全对？”
“是不是全对，你拿去教研室让老师判判就知道了。”
姚文彬把两摞卷子往他怀里一拍，力道不轻不重，
“别在这儿瞎嘀咕，找专业教员核分去。真要是都达标，你可别给人使绊子，不然你哥知道了，指定捶你。”
“我是那种人吗！”
姜磊抱着卷子站起来，嘴里还念叨着，
“我就不信了，俩多月能学出花来。我倒要看看，他能考成什么样。”
说着大步往外走，胶皮靴踩得地板咚咚响，门哐当一声带上，震得窗玻璃轻轻颤。
姚文彬摇了摇头，拿起钢笔重新铺开文件。
笔尖悬在纸页上，想起刚才许三多答题时沉稳的背影，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暖气片咕嘟咕嘟冒着泡，阳光透过薄雾照进来，落在那页签着 “许三多” 名字的申请表上，字迹工整，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