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看着赵德贵,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看向赵德发,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慢条斯理:
老赵,你弟弟这脾气,得改改。干咱们这行的,和气生财。
是是是,他就这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德发连忙打圆场,
老周,老马,这样,你们先在这儿住两天,明天刘哥的货到了,你们先看看。要是有合适的,就先挑几个。下周三赵老板过来,还有一批货,到时候你们再挑。行不?
老周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可我把话说在前头,下周三的货,要是再不行,我们可就去别家了。
放心放心,赵德发连忙点头,下周三的货,保证质量。赵老板亲自过来验货,能差得了吗?
老周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老赵,山东那边,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他们那边催得紧?
赵德发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山东那边,孙院长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说最近货不够,让加紧送一批孩子过去。你也知道,山东那边,走的是合法收养的路子,价钱高,销路稳,不能断了。
那你赶紧送啊。老周说,山东那边,可是大客户。
我也想送啊,赵德发苦笑了一声,
可最近风声紧,货不好弄。刘哥那边,也说最近查得严,不好下手。我这正发愁呢。
发愁有个屁用,赵德贵在旁边哼了一声,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抓紧。等风头过了,人家都找下家了,你再送,谁还要?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赵德发瞪了他一眼。
赵德贵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老周看了看兄弟俩,然后笑了笑:
老赵,我跟你说个事。我们那边,最近有个大老板,想要一批货,量不小,十个八个的。要是你这边能凑齐,价钱好说。
十个八个?
赵德发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老周,不是我不接,是真凑不齐。最近这情况,你也知道。十个八个,一时半会儿的,真弄不来。
那你慢慢弄,老周摆了摆手,我不急。可你得给我个准话,什么时候能凑齐?
赵德发想了想:
下周三,赵老板过来,咱们一块儿商量。赵老板路子广,说不定他有办法。
老周点了点头,那就下周三,见了赵老板再说。
隔壁房间。
王建国躺在炕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跟一个睡得正香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他的脑子里,已经把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下周三四,赵老板亲自来李家坳验货,顺便和山西的几个大买家谈生意。
山东那边催了,孙院长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最近货不够,让加紧送一批孩子过去。
河南的刘哥,明天送一批货过来,三个女的,两个孩子。
山西的老周和老马,要在这儿住两天,等明天的货到了先看看,下周三再挑一批。
山西那边有个大老板,想要十个八个的货,量不小。
王副所长说了,最近上面查得紧,让收敛点。
所有的信息,在他的脑子里,一条一条地整理,分类,标记。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判断——
下周三四,赵老板、山西的大买家、山东的人、河南的刘哥,都会聚集在李家坳。
这是一个一网打尽的绝佳机会。
所有的关键人物,所有的运输线,所有的买家,都会在那两天集中在一个地方。
只要在那两天动手,就能把这个网络,连根拔起。
可他必须在这之前,把所有信息摸清楚,关押点的具体位置、被拐人员的数量和状态、人贩子的人数和武器、村子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出口、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然后,发信号,让外面的人准备收网。
王建国躺在炕上,呼吸还是那么均匀,胸口还是那么微微起伏,跟一个真正睡着的人一模一样。
可他的右手,在被子底下,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很轻,几乎听不见。
那是他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村子的地图,又过了一遍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
下周三四。
还有五天。
窗外,太阳正好,秋高气爽,村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和隐隐约约的、被捂住的女人的啜泣声。
炕上的人,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他的脑子,还在转。
一遍,又一遍。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
村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村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赵德发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王建国躺在偏房的炕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可他的右手,在被子底下,轻轻动了一下。
手指摸到了枕头底下的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配的迷药,中药磨的粉,无色无味,
混在空气里,吸进去不到五分钟,人就会昏睡过去,至少睡四个小时,醒了之后只会觉得是自己睡沉了,不会怀疑别的。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两秒钟,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慢,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先走到后窗旁边,侧耳听了听。
院子里,赵德贵住的正房,灯已经灭了,没有任何声音。
院子门口,那两个盯梢的,应该也走了。
可他还是等了五分钟。
五分钟里,他一动不动,站在后窗旁边,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听着村子里的动静,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轻轻推开后窗。
木窗了一声,很轻,像是蚊子叫。
他翻出窗户,落到院子外面的地面上,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微弯曲,卸去力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院子里,正房的窗户关着,里面传来赵德贵的鼾声,很响,很沉,还有他老婆的呼吸声,很均匀。
王建国蹲在墙根下面,从兜里摸出那个小纸包,打开,用手指沾了一点药粉,然后走到正房的窗户旁边,把药粉轻轻弹在窗户缝里。
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去,把药粉带进了房间里。
他又走到正房的门旁边,从门缝里弹了一点药粉进去。
然后他退回到墙根下面,蹲下来,等着。
不到三分钟,正房里的鼾声停了。
不是醒了的那种停,是睡得更沉了的那种停,呼吸变得又慢又深,几乎听不见了。
王建国等了两分钟,确认里面的人都睡沉了之后,才站起来,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到院子门口。
院子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推开门,走出去,又轻轻带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村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赵德发家的窗户里,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猫着腰,沿着墙根,快速移动,步子又轻又稳,几乎没有声音,跟白天那个又重又拖沓的中年商人判若两人。
不到两分钟,他就到了村西头的养鸡场。
养鸡场的大门,铁栅栏门,锁着。
他没有走大门,而是绕到养鸡场后面的围墙旁边,围墙不高,一米五左右,是用碎石头砌的,上面没有插碎玻璃。
他往后退了两步,助跑,左脚在墙上蹬了一下,右手搭在围墙顶上,一个翻身,就进去了。
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微弯曲,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养鸡场里,黑漆漆的,只有东北角老孙住的小房子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油灯的光,昏黄的,摇曳着。
他蹲在围墙根下面,侧耳听了听。
鸡舍里,鸡都睡了,只有偶尔几声的低语。
小房子里,传来老孙的鼾声,很响,很沉,还有一个女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压抑,不像是正常睡觉的呼吸。
王建国蹲在墙根下面,等了三分钟,确认小房子里的人都睡沉了之后,才站起来,猫着腰,在养鸡场里慢慢移动。
他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地上的干草上,不碰鸡舍的栏杆,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先走到西南角的杂物堆旁边。
杂物堆是用破木板、旧铁丝网、烂箩筐堆起来的,乱七八糟的。
杂物堆的旁边,有一块地面,跟周围的地面不太一样,周围的地面是干的,
有鸡粪和鸡毛,可这块地面,是湿的,像是刚被人浇过水,而且上面的草,是新铺上去的,跟周围的草颜色不一样。
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拨开那层新草。
草下面,是一块木板,木板上面有两个铁环,是用来提的。
木板的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说明最近经常被人打开。
地窖口。
他把草重新铺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鸡舍旁边,沿着鸡舍的墙根,慢慢走,鼻子微微动了动,闻着空气里的味道。
养鸡场里,正常的味道是鸡粪、饲料、鸡毛混合的味道,又酸又臭。可在这些味道的底下,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很淡,不仔细闻根本发现不了。
他停下来,仔细分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