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死别拉着大伙！”
陈放抹掉脸上的雨水和烂泥。
“几千上万条毒蛇，你们有几条命去填？”
王大山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陈放！那咋办！这沟废了！”
王大山急得直跺脚，指着前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
十几条土球子已经顺着烂泥爬出了沟沿。
三角脑袋一摇一晃地竖起来，蛇信子在雨幕里吞吐不停。
追风发出一声低吼，后腿猛蹬，从陈放侧边弹射出去。
大嘴一口咬住打头的那条黑斑毒蛇七寸，脖子一拧。
“啪！”
蛇身被甩飞出去三四米远，砸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弹了。
黑煞和磐石一左一右顶了上来。
黑煞那近两百斤的块头在泥地里横冲直撞。
粗壮的犬爪每踩下去一脚，脚底下就多一摊碾烂的蛇肉。
磐石四条腿扎在原地纹丝不动，巨大的脑袋左右甩动。
把试图从侧面绕过来的土球子一口一个拍进烂泥里。
陈放没有去看地上的蛇尸。
他猛地转身，目光在人群里一扫。
在人群里找到了正哆嗦着拿麻袋挡雨的马金宝。
“马队长！”陈放喊道。
马金宝一愣，赶紧往前凑了两步。
“去大队库房！”
陈放吐字极快，没有半句废话。
“把从红星公社换回来的那五桶拖拉机柴油，全搬过来！”
“砸开铁盖，全倒进这沟里！”
这话一出，周围几十号壮劳力全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金宝脸色瞬间煞白，嘴皮子直哆嗦，腿一软差点给陈放跪下。
“啥？油？倒……倒沟里？”
马金宝结巴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那可是咱们的命啊！”
“这五桶油要是没了，拖拉机就成废铁了。”
“这要是错过了春耕，下半年全村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啊！”
马金宝没撒谎。
那五大桶柴油，是前进大队今年翻身保口粮的命根子。
烧了油，就等于烧了全队人的饭碗。
“命都没了，留着油洗澡吗！”
一声炸雷般的怒骂从后头响起。
王长贵披着破羊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人群。
手里那根乌木旱烟锅子直接抡起来，狠狠砸在马金宝的肩膀上。
马金宝被打得往旁边一歪。
“陈放说倒就倒！”
“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王长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冲周围发愣的汉子们吼道。
“耳朵全聋了？要钱不要命了？都给老子去搬！”
大队支书发了话，基干民兵和壮汉们瞬间回了魂。
“走！去库房！”
王大山第一个扯着嗓子响应，扔了铁锹，转身就往村口狂奔。
刘三汉从泥水里捞起猎枪，拽着马栓子和王二柱也跟了上去。
二三十号汉子冒着倾盆大雨，朝大队库房的方向玩命跑。
防线前沿，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雨越下越大。
从防风林里涌出来的土球子越来越多。
没有了石灰和高温的阻挡，大腿粗的枯树干上、烂草丛里、泥水坑洼处，全是滑腻的蛇皮在翻滚。
腥臭的泥土味混着让人作呕的酸气，呛得人没法呼吸。
陈放拔出腰后的五四式手枪，大拇指顶开保险。
但他没开枪，这时候开枪除了浪费子弹，只会惊扰更多躲在暗处的蛇群。
“守住防线，漏过来的直接踩死。”陈放冲着犬群下令。
追风站在最正中，背上的青色鬃毛被雨水打得贴在皮肉上。
它压低了前躯，嘴里发出连续的低频警告声。
黑煞根本没管什么战术，纯靠近两百斤的体重和蛮力，在陈放前方一米的位置来回走动。
四只粗壮的爪子每一次踩下，都能把一两条企图靠近的毒蛇踩成烂泥。
磐石蹲在侧面，挡在几个瑟瑟发抖的民兵身前，巨大的头颅不断左右摆动。
幽灵和踏雪利用灵活的身段，在犬群后方游走，专门对付漏网之鱼。
它们不咬蛇头，而是用极快的速度一爪子划破蛇腹，随即跳开。
但狗终究只有五条。
蛇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快点……再快点……”
老徐会计急得直揪头发，扯着脖子往村口方向看。
时间在暴雨中被拉得极度漫长。
在老百姓的感觉里简直比过冬还要熬人。
终于，村口方向传来了沉闷的铁皮碰撞声。
“让开！全让开！”
王大山光着膀子，满身是泥，肩膀上勒着一条粗麻绳。
后头，五六个壮汉跟着他一起发力。
一个半人高的军绿色大铁皮油桶，在泥浆里被硬生生拖了过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油桶相继被刘三汉和孙有才带人滚到防线后方。
几百斤重的柴油桶，在这种下着暴雨的烂泥地里，根本推不动。
全靠喊着号子、拿肉骨头往死里扛。
“砰！”
王大山一脚踹翻第一个油桶。
铁皮桶顺着斜坡直接滚到了石灰沟的边缘卡住。
“咋砸？陈放！盖子扭死了！”
王大山急着去找扳手。
陈放一把夺过刘三汉手里的双管猎枪，大步走到油桶跟前。
他倒转枪身，握住枪管，将沉甸甸的木质实心枪托高高举起，对准铁皮油桶封口的阀门接缝处。
一下、两下。
沉闷的砸击声混在雨里。
“咔崩”一声闷响。
阀门被硬生生砸开了一条大豁口。
浓烈的柴油刺鼻气味瞬间喷涌出来，盖过了那一股子腥臭味。
“全推倒！让油顺着水往沟里淌！”陈放扔掉猎枪，大声指挥。
王大山和马金宝几人如法炮制。
有的拿铁镐，有的拿石头。
玩了命地把剩下的四个油桶盖子全部砸烂。
五只大铁桶被踹翻在地。
暗黄色的柴油“咕咚、咕咚”地流了出来。
柴油比水轻，遇水不溶。
大火一烧能窜起三尺高的火苗。
更关键的是，大量的柴油混合着雨水。
迅速在整条被冲垮的石灰沟表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油膜。
油气刺鼻。
但这会儿，前面的防线已经被冲垮了大半。
上百条先头爬过来的短尾蝮蛇，已经越过了地沟边缘。
最近的一条三角蛇头，带着被石灰灼烧出的一身烂疮，高高昂起身子。
紫黑色的蛇信子在暴雨中疯狂吞吐。
这颗毒牙外露的蛇头，距离陈放那双翻毛牛皮靴尖，已经不足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