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话，孙学斌挎着军绿色的帆布包，从外面走了过来。
他走到八仙桌前，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大沓表格，还有省外贸厅的专用红印泥。
孙学斌弯下腰，主动把竹筐里散乱的药材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归拢好，把每一株根须上的湿泥都重新裹紧。
“五味子二十株。”
“北细辛十八株。”
“刺五加十四株。”
他嘴里轻声念叨着，拔出胸前的钢笔，在《基地日常采办明细单》上唰唰唰填好数目。
填完后，他双手端起印章，沾满红泥。
“啪”的一声。
鲜红的公章重重盖在了表格末尾，盖得严丝合缝。
孙学斌转过头，把那份文件平推到陈放面前。
“陈知青，我全核对清楚了，账面没有任何问题。”
孙学斌的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官腔，透着一股心服口服的干脆。
“明天补上那八棵，咱们这趟任务就算圆满交差。”
“至于方副组长那边，我有一说一。”
陈放看着按在文件上那个通红的印子，点了点头。
“麻烦孙联络员了。”
陈放把文件收好，视线重新落回到地图上的碎石岗。
“刘队长，去仓库拿三把十字镐。”
“还有，带上一斤生石灰和雄黄。”
“火烧坡石头缝里确实没狼……”
“但那地方石头吸热，眼下快入伏了，最招冷血的长虫扎堆。”
“明天去了，都给我把裤腿扎死。”
……
次日，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向阳坡大院里已经忙活开了。
陈放蹲在水缸边，把一包生石灰掺水和了和。
刘三汉、马栓子和王二柱站在旁边。
每个人都用粗麻绳把裤腿扎得死死的。
脚脖子上抹了一层厚厚的雄黄粉。
那股刺鼻的药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黑煞，今天留这儿。”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黑煞缠着厚布条的肋骨。
黑煞不情愿地哼唧了两声，大脑袋蹭了蹭陈放的裤腿，老老实实趴回了狗窝。
昨天在落叶沟被老狼豁开的口子还没长好，陈放不敢带它再去冒险。
陈放两指捏在唇边吹了声短哨。
追风、雷达、踏雪、幽灵、磐石和虎妞瞬间从窝里蹿出。
韩老蔫已经牵着黑风和追云等在院门外。
队伍为了求稳，直接绕开干水沟，专门挑着没有树荫的东侧矮坡往上切入。
个把钟头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碎石岗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地方确实如韩老蔫所说，寸草不生。
十几年前的山火把表皮的植被烧得干干净净。
如今地表裸露着大块风化的青石板，只有几撮枯黄的野草在石头缝里苟延残喘。
刚过晌午，太阳一晒，石头泛着热浪，烤得人小腿发烫。
狼群不会来这儿，没吃没喝，连个隐蔽设伏的地方都没有。
但石头缝里偶尔传来的“嘶嘶”声，提醒着大家这里是长虫的地盘。
“撒石灰。”
陈放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拇指搭在保险上。
刘三汉抓起布袋，沿着众人走过的路线，在前面用生石灰勾出一条半弧形的白线，把队伍圈在安全区里。
陈放招了招手，雷达立马颠颠地跑过来。
陈放拿出一片昨天采的刺五加残叶，递到雷达黑亮的鼻头前。
“找这个味儿，去。”
雷达大耳朵一抖，鼻子贴着滚烫的石头缝，开启了地毯式搜索。
狗爪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这种活儿，换了谁来都不行。
刺五加的叶片大部分都被风化岩挡住了，凭人眼去瞧根本找不着。
没过五分钟，雷达在一块翻板岩旁边停下。
前爪飞快地扒拉着干土，尾巴甩得像风车。
“有戏。”
陈放快步走过去，翻开几块碎石头，底下果然露出一蓬枯黄带刺的叶片。
王二柱探头一瞅，嫌弃地撇嘴。
“这长得跟干柴火棍似的，洋人能要这破烂？”
陈放没废话，顺着裤腿拔出剥皮小刀。
刀尖沿着青石底下的硬土缝插进去。
手腕一转，借着石头边缘当杠杆，往下重重一压。
咔哒。
一整块干泥坨子松动了。
陈放伸手一托，连泥带土挑出一棵完整的刺五加。
虽然看着干瘪，但底下的根须一根没断，牢牢包裹在原生的土块里。
“外宾要的是野生的种，只要能种活就行。”
陈放把东西丢进竹筐里垫好的湿草上。
“抓紧时间，全按这法子挖。”
四个人三把十字镐、一把小刀，顺着雷达指引的地方开挖。
汗水顺着刘三汉的下巴直往下滴，掉在热石头上瞬间蒸发。
前后用了一个多钟头，碎石岗大大小小的石缝被翻了个底朝天。
马栓子数了数竹筐里的泥坨子，咧嘴乐了。
“九棵！一棵不少，还多挖了一棵备用的！”
陈放甩掉刀尖上的泥巴，收刀回鞘。
“下撤，顺路去前头林子边上转转。”
下坡的时候，路过一片背阴的烂木头堆。
韩老蔫抽了口旱烟，拿烟锅子指了指。
“那头水气足。”
不用陈放发话，雷达早蹿了过去。
在烂泥堆里转了两圈，立马扒拉出两棵长着大叶片的北细辛。
齐活，六十株外贸厅点名要的订单，全满。
回了向阳坡大院。
孙学斌已经背着军绿色的帆布包等着了。
三个竹筐装着满满当当的药材摆在院子中央。
每一株都带着原生态的泥土，包裹得严严实实。
孙学斌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陈知青，你们前进大队，能成事。”
陈放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仰头灌下去。
“走吧，下山对账。”
陈放和刘三汉把竹筐挑到了大队部的打谷场上。
消息比长着翅膀飞得还快。
没去地里上工的社员全跑了过来，把打谷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大山扯着大嗓门在前面开路。
“都往后稍稍！别瞎摸！”
“踩坏了一片叶子，卖了你家下蛋母鸡都赔不起！”
三个竹筐在空地上一字排开。
青灰色的泥坨子，翠绿的五味子叶，长着倒刺的粗茎干。
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原汁原味的生机。
谁能想到，这满山遍野没人要的草根子，真能换来实打实的外汇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