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找源头。”
陈放放低枪口,声音压在嗓子眼。
雷达两只大耳朵猛地一转,鼻尖贴着那滩还冒热气的兔血来回嗅了两口,立刻掉头往东北方向的刺槐丛扎去。
追风紧跟其后,犬群默契地收拢阵型,不发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陈放踩着烂树叶子,尽量避开枯树枝。
往林子深处推了大概两百步。
空气里那股土腥味变了,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混合着血腥气飘了过来。
雷达在一片密不透风的刺槐丛前停下,前爪疯狂刨着地,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嘤嘤”声。
陈放拿枪管拨开带刺的枝条。
刺槐丛背后是一片避风的干地,地上厚厚的腐叶层被压出了两个脸盆大小的浅窝。
泥面上还残留着几团打结的灰白狼毛。
陈放走上前蹲下,抽出大腿侧边的剥皮小刀。
刀尖精准地挑开坑边一坨半干的狼粪。
粪便里夹着野兔的碎骨茬子,但这不足为奇。
再往下拨,陈放眼神一凝。
他竟然从粪便里挑出一小撮栗色的松鼠毛,外加几根带着暗血的野鸡翎毛。
陈放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帮畜生不是溜达过来打一次牙祭。
从地上的压痕和粪便里的东西看。
它们是直接把这片刺槐丛当成了白天的卧点。
连树上的松鼠和地上的野鸡都不放过,这是连锅端。
这群狼是在防风林里扎下根了。
正琢磨着,南边的枯树林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踩踏声。
追风猛地转头,喉咙里刚滚出半声闷吼。
陈放抬手一压。
“别动,是黑风。”
片刻后,韩老蔫端着那杆管子都快磨平的老洋炮,带着黑风和追云从暗影里钻了出来。
老猎户那张布满橘皮纹的脸,黑得能滴出水。
“陈小子。”
韩老蔫把老洋炮的枪托往地上一杵,看了一眼地上的狼窝,直摇头。
“这事儿大条了。”
“大爷在南边也碰上情况了?”
陈放站起身,把剥皮小刀插回刀鞘。
韩老蔫从腰后摸出旱烟袋,咬在嘴里也没点火。
“南段那截干水沟边上,我刚查出两组新鲜脚印。”
“从对岸白桦林跨过来的,爪印尖全指着咱们这边的倒木区。”
韩老蔫指着地上的浅窝。
“加上你这边这一对,这就是整整三组!”
老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六头斥候狼!”
“分了三个拨,全在咱们的防风林里倒腾!”
韩老蔫把烟袋锅子往手心里敲了敲。
“我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狼群。”
陈放用刀背蹭掉鞋底的泥渣。
“那头银背很聪明。”
“它在探底线。”陈放端平步枪。
“我们今天晚上要是退一步,明晚这六头斥候就会变成十二头。”
“后天晚上,整个狼群的窝就会挪进这片防风林。”
“那咋整?硬碰硬?”韩老蔫问道。
“天快亮了,先撤回去。”
陈放看了一眼微白的天色。
天光大亮。
陈放把夜巡的队伍撤回向阳坡大院安顿好,只带了追风直奔大队部。
屋里头,王长贵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刘三汉光着膀子坐在一旁,整个屋子熏得乌烟瘴气。
听完陈放和韩老蔫的汇报,老支书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搪瓷茶缸子哐当直响。
“他娘的!”王长贵大骂。
“六个畜生跑到咱们头顶上拉屎,真当咱们前进大队没长喘气的了!”
王长贵指着门外。
“陈放,你昨晚咋不直接崩死俩!”
“把皮剥了挂在树叉子上,我看那帮杂碎还敢不敢过沟!”
刘三汉也猛地站起来,拍着胸脯。
“陈放,晚上我挑十个胆大的基干民兵。”
“带上家伙事,跟你在防风林里拉网!”
“排着队往前压,见一个弄死一个!”
陈放拉开长条凳,跨步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空碗给自己倒了半碗白开水。
“拉网?在防风林里?”
“刘队长,那林子里的树冠子遮得连点星光都透不进来,晚上进去就是个瞎子。”
“你们十个人拉网,每个人之间隔十步。”
“那群灰狼只要抓住你们阵型的一个缺口,扑上去咬断一个人的喉咙,用不了十秒钟。”
“等你们听到动静开枪,自己人都得被打成筛子。”
刘三汉被噎住了,黝黑的脸憋得通红,硬是没憋出一句话。
陈放喝了口水,转头看向王长贵。
“支书,林子里不好开枪。”
“为啥?”王长贵皱着眉头。
“一旦开枪,钢芯弹穿透力太强,容易误伤狗。”
“再一个,枪声一响,对岸那头银背就听到了。”
“吓住它不好吗?”王长贵反问道。
“那头银背一旦知道防风林这边啃不下,就不会再往这边撞了。”陈放语气平静,却透着股冷意。
“到时候它就会带着大部队直接改道,绕过这片林子,从东边或者西边的矮山包渗进来。”
陈放抬眼看着王长贵。
“防风林咱们还能用气味和狗堵得住。”
“东边和西山那边的林子连着十几里地,咱们拿什么堵?”
“到时候这帮狼直接绕后冲进村子,事情就大条了。”
王长贵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烟杆子僵在半空。
他虽然没打过猎,但能当这么多年家,脑子转得极快。
真要把狼群逼到暗处打游击,整个大队就得夜夜提心吊胆,连门都不敢出。
“那你说咋整?”
王长贵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两下。
“就干看着它们在咱们地盘上吃野味?”
“还得用老方子。”陈放放下碗。
“气味压制,加上连轴转的巡逻驱赶。”
“跟上次熬那头大猫一样。”
“它们往前进一尺,咱们放狗顶回一尺。”
“硬生生把它们的界线,重新挤回干水沟对岸去。”
王长贵搓了把脸。
“行,你是行家,听你的。”
“王大山那一队基干民兵,晚上继续给你留着。”
“谁敢含糊,我直接扣他全家口粮。”
说到口粮,王长贵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挪动了一下凳子,凑近陈放。
“还有个糟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