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和踏雪立刻刹住爪子,转过身轻巧地小跑回来。
幽灵嘴边还挂着两根灰色的狼毛,胸膛剧烈起伏。
陈放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幽灵的肋骨和前腿。
“没被咬着吧?”陈放轻声问道。
幽灵吐着舌头喘气,大脑袋在他手心里用力蹭了蹭。
陈放轻轻的拍了拍幽灵的脑袋,站起身来。
“雷达。”
趴在烂泥沟沿上的雷达立刻站起,贴着地面溜达过来。
“闻闻地上的血腥味。”陈放指着刚才幽灵撕扯的地方。
“顺着味找找,看那三头畜生往哪边钻了。”
雷达的大耳朵机灵地晃荡两下,湿黑的鼻子贴紧泥地。
它深吸了两口泥土的腥气,立刻转头往西面的深草洼走去。
夜风从林冠缝隙吹下来,带来浓重的泥炭味。
西南段这片洼地常年积水,地皮烂得像发面馒头。
陈放踩着露出水面的草甸子,一步一探往前跟进。
七月的草棵子长得齐腰深,露水把他的裤腿全打湿了。
追风走在最左侧,磐石庞大的身躯牢牢顶在陈放右前侧。
往前摸出约摸两百步,地势变得更低。
前面的野蒿子被踩倒了一大片,烂泥汤子翻了上来。
雷达停在一处倒伏的老柳树根前,尾巴紧绷着不动了。
陈放走上前,顺着老柳树根往下看。
树根底下的烂泥被刨出了一个浅坑,里头堆着两坨热气腾腾的软粪。
坑边的一块青石板上,还淋着大片新鲜的臊尿。
“刚拉下的。”
陈放蹲下身,伸手指头捻了捻地上的泥印。
“这三头畜生刚被打散,转头就在这儿扎了窝。”
追风凑到青石板前嗅了嗅,牙床猛地龇开,发出低沉的警示。
陈放的视线突然落在水洼边的一行爪印上。
那是一排格外宽大的狼爪印,嵌在湿黏的黑泥里。
爪印有海碗碗口那么大,前爪尖陷进烂泥足足有一寸深。
陈放抬起手,用自己的手掌比了比那道爪印。
“银背。”
几天前在干水沟对岸,他见过一模一样的脚印。
那头狼王没有老老实实待在深山老林里坐镇。
它已经带着大部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前进大队的眼皮底下。
陈放顺着那道宽大的爪印往四周扫视。
光圈滑过潮湿的草皮,泥地上的痕迹触目惊心。
除了银背的脚印,旁边还杂乱地分布着另外四组爪印。
加上刚才交手的三头斥候狼,这片烂泥洼里至少藏了八头狼。
“狡猾的畜生。”
银背今晚亲自带着主力进了西南段,在低洼地设了伏。
如果刚才追风它们冒失地追进草窝,就会一头撞进这包围圈里。
陈放站起身,靠在老柳树干上,脑子飞快地盘算起来。
韩老蔫负责南段,他负责北段,两人在西段乱石坡碰头。
这一圈走下来,从分散到碰头,再各自原路返回,整整要花两个钟头。
碰头的那一刻,两支队伍全集中在西段尖端。
而整个西南段和东南段,就彻底空了出来。
“空窗期。”
陈放自言自语,手掌下意识握紧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管。
从乱石坡折返回到各自管辖的段落,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银背正是算准了人犬换防的死穴。
故意让三头斥候在北段和南段惹事,把巡逻队往乱石坡引。
等巡逻队在乱石坡碰头的一瞬间,银背就带着主力从西南插了进来。
要不是刚才那三头斥候刨土弄出动静,巡逻队根本发现不了银背的行踪。
“走,回去。”
陈放转过身,对群犬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这个环形巡逻的法子,在纸上看着密不透风,实战中漏洞百出。
不把这一个小时的空子堵上,整个防风林迟早要出大乱子。
半个钟头后,向阳坡大院的榆木大门被轻轻推开。
陈放把六条狗赶进院里,给石槽倒了半桶凉水。
他没有进屋歇息,而是背着枪,迈大步顺着黄土路下坡。
大队部,昏黄的灯光透过糊着报纸的木窗户,在地上洒下一片暖黄。
屋里飘出一股浓烈的关东烟味,混着刘三汉粗大的嗓门。
“支书,外头静悄悄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我看那帮灰皮狼是被陈放和韩叔给吓破胆了!”
门帘一掀,陈放推门走进了里屋。
屋里三个人同时抬起头,齐刷刷地看过来。
王长贵披着羊皮袄坐在长条桌后头,手里攥着铜烟锅。
韩老蔫蹲在门后头的干草堆上,正拿着布条擦拭老洋炮的枪膛。
“陈放,西南那边咋样?”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急切地问。
“差点着了银背的道。”
陈放拉过一张破长凳,横在桌前。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在路上折断的小柳树枝,还有几块尖锐的碎石片。
“刘队长,把你手里的水壶拿来用用。”陈放头也不抬地说道。
刘三汉愣了愣,赶紧解下腰里的军用水壶,放在桌面上。
陈放把水壶立在桌子正中央。
“这是向阳坡和大队部。”
陈放用手指点着水壶。
接着,他把十几根柳树枝围着水壶弯成一个大圆圈。
“这是防风林的外圈。”
韩老蔫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凑到桌子跟前。
“大爷,你从南边走,我从北边走。”
陈放拿起两块小石子,分别放在柳树枝圆圈的上下两端。
手指推动两块石子,顺着圆圈往左侧的西段移动。
两块石子最终在西段的乱石坡碰在了一起。
“咱俩碰了头,换了情报。”
“大爷你回南段,我回北段。”陈放把两块石子重新往回拉。
“从碰头分开,到你回到南段老歪脖子树,我回到北段刺槐丛。”
“中间有多长时间?”陈放抬起眼皮,看着韩老蔫。
韩老蔫吧嗒了一口烟,皱紧眉头算道。
“我腿脚慢点,得走四十五六分钟。”
“我走得快,也要三十多分钟。”
陈放把手指重重按在圆圈西南角的一块空白处。
“这块地方,西南老榆树林。”
“在咱俩往回赶的这半个多钟头里。”
“防风林西南段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