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邦见没人接话,心里底气壮了几分。
“这是正规业务流程,任何单位不得抗拒。”
老周皱了皱眉头,觉得孙振邦有些借题发挥。
但规章制度摆在那里,他也不好当面反驳自己科室的下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放身上。
陈放伸出手,神色毫无变化的将桌上的红塑料持枪证和五四式手枪重新收好。
“孙科员说得对,公家办事讲究规范,按章程来是应当的。”
陈放抬起眼帘,平静地看着孙振邦。
“十五天之内,我会把标准报表送到县武装部。”
听到陈放服软,孙振邦暗暗松了一口气,腰杆挺得直了些。
陈放接着转头看向老干事周建国。
“周干事,按大队部的安排,今晚开始我们要在后山防风林连夜布防。”
“山里的银背狼王昨晚已经摸到了村边烂泥洼,今晚很可能会见血。”
“既然县武装部的领导下来视察民兵战备,不如周干事和孙科员留下一晚,明天一早跟我们进林子巡逻?”
“你们亲眼看看后山的狼群,也亲眼瞧瞧咱们前进大队的民兵,每一颗子弹到底是怎么打出去的。”
周建国脸色变了变。
他早年打过仗,听得出陈放话里的血腥味,长白山的狼荒绝不是闹着玩的。
真要是跟着进了老林子,黑灯瞎火的,子弹可不长眼。
孙振邦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朝后缩了缩肩膀。
让他坐在吉普车里耍官威行,真让他端着枪去喂狼,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去。
“咳……巡逻是你们大队的日常防务。”
“我们科里还有其他大队的核查任务,就不多留了。”
周建国连忙站起身,将登记册塞进公文包,伸手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陈放同志,山里情况复杂,注意安全。”
“十五天内的报表,你抓紧办,别耽误了正事。”
孙振邦连客套话都没敢再说一句,低着头快步跟着周建国走出了大队部。
吉普车在村口打谷场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顺着土路仓皇离去。
大队部里屋,空气终于缓和了下来。
刘三汉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陈放!你刚才为啥不拿五四手枪顶着那戴眼镜的小崽子脑门?”
“有林首长的特批证在,借他三个胆子也不敢放屁!”
“凭啥答应他十五天誊抄那劳什子报表?”
王大山也跟着骂骂咧咧地进了屋,满脸的不服气。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套绳子吗?!”
王长贵坐在长凳上,浑浊的眼睛看着陈放。
“陈放做的是对的。”王长贵哑着嗓子说道。
“格式是死规矩,人家挑的是公家的程序。”
“你要是在大队部屋里把人顶回去。”
“明天就有人能在全县大会上拍桌子。”
“告前进大队抗拒战备整顿、目无组织。”
“陈放这是退一步,把他们的嘴彻底堵死。”
陈放走到桌边,帮老徐会计把那些发黄的账册重新整齐收好。
“支书说得没错。”
“方志明就是想逼着我犯浑,只要我露出一丁点不配合的苗头,他就有了发难的借口。”
“公事公办,我接下他的招,他就挑不出毛病。”
老徐会计叹了一口气,愁眉苦脸地说道。
“可这十五天的时间卡得太紧了。”
“后山狼群天天虎视眈眈,要是真打起大仗来,子弹消耗成倍往上翻。”
“到时候新打出去的子弹,报表上数字更大。”
“方志明要是咬死不给盖章,可咋整?”
陈放将桌上的空弹壳一枚枚收回布口袋,黄铜的金属撞击声清脆冷冽。
“十五天的时间,足够了。”
陈放抬起头,视线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望向远处苍莽的长白山老林子。
“银背不会等十五天的。”
“这一仗打完了,林子里就没了狼患。”
……
向阳坡大院,夜幕降临得比平时都要早。
厚重的铅灰色阴云像一口大黑锅,严严实实地扣在长白山的上空,一丝月光都透不下来。
林子里的夜风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吹得墙头上的碎玻璃碴子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向阳坡大院的院落正中,七条猎犬整整齐齐地立在干燥的夯土坪上,没有一丝杂音。
五四式手枪被陈放严实地揣在后腰皮套里。
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斜挎在背上,十发黄澄澄的钢芯弹压满了弹仓,击锤处于半待击状态。
剥皮小刀擦得雪亮,插在右腿外侧的牛皮刀鞘中。
胸前挂着沉甸甸的62式军用望远镜。
陈放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黑煞宽阔的额头,又顺了顺踏雪雪白的四爪。
“今晚天阴,老林子里连手电光都照不出二十步。”
陈放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韩老蔫和王大山。
“各归其位,守住阵脚。”
韩老蔫把老洋炮在怀里紧了紧,领着黑风和追云点了点头。
“放心吧,陈小子。”
“南段那片高坡,老头子我就算把骨头扔在那儿,也绝不放一丝狼毛过去!”
王大山手里拎着一根缠满松明油的火把。
两个基干民兵背着老汉阳造,神情紧绷地跟在韩老蔫身后,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南段高地。
刘三汉带着另外三个民兵,散在外围的土路边,负责举火放哨。
院子里只剩下陈放和七条猎犬。
陈放抬起右手,在空中打了个利落的切分动作。
追风青灰色的身躯微微一顿,两只尖耳猛地向后一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
它转过身,迈着无声的步子,领着雷达和幽灵,顺着拱形犬道钻出了厚重的青砖高墙,直奔北段刺槐丛。
紧接着,黑煞沉重地晃了晃大脑袋,带着踏雪和虎妞,顺着另一个犬道口闪电般钻了出去,潜伏进西南老榆树林边缘的台地。
最后,只剩下体型最庞大的磐石留在陈放脚边。
这头两百斤的猛兽如同一块静止的黑岩,两只前爪牢牢扣在泥土里,目光寸步不离陈放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