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时四十分许,一辆深灰色的公务车从市教育局大院驶出,沿银杏夹道的梧桐路朝市一中方向平稳前行。
刘红丽坐在后排右侧,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满满两页。
她从上车起就没怎么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一晃而过的街景上,像是在心里默默检查着一份即将公开的稿子。
谭志波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偏着头,目光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一眼。
他手里攥着一只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用白色标签纸贴着“市一中人事任命”几个字。
文件夹边角已经起了毛边,看得出是被反复拿取过的。
他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摩挲着,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试探的谨慎:
“刘市长,等下到了运动场,是先宣布张校长的任命还是先宣布刘老师的?
我的意思是……张校长毕竟有资历在那摆着,刘老师虽然是秦局长的爱人,但她毕竟是新提拔上来的,顺序上会不会有什么讲究?”
刘红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
“别瞎猜测,先宣布老张。刘小小的级别是助理校长,先有正校长再到她,逻辑才顺。
还有你别给我画蛇添足,秦局长三个字,一个字都不许提。”
谭志波赶紧点头:“明白,明白。肯定不提。”
车子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刘红丽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又抬起来,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栋白色四层建筑上,那儿正是雾云市一中的行政楼。
“到了,”她合上笔记本,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收束前的利落,“师生应该已经在操场集合了。”
果然,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时,透过市一中侧门那道铁栅栏能看到运动场上已经站满了穿蓝白校服的学生和穿浅色正装的教师。
谭志波拨通了市一中办公室的电话,说了几句简短的话,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忙音。
他转过头来说:
“刘市长,集合好了。老张和刘小小比我们快,已经在操场边等着了。”
车子在运动场侧门停下。刘红丽下车时顺手理了一下西装裙的下摆,把那本合上的笔记本夹在臂弯里。
张松远和刘小小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了。
刘红丽走过来时目光在刘小小身上多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弧度。
她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朝两人点了一下头:
“我们上去吧。抓紧时间,别让师生等太久。”
四个人一前两后踏上台阶,朝运动场主席台走去。
主席台是一排铺着深红色绒布的桌子,桌上摆着话筒和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校办公室主任周老师已经站在台下等着了,看见刘红丽等人走近,小跑着迎上来,微微躬着腰:
“刘市长、谭局长、张校长、刘老师,请上台就座。”
刘红丽却走到话筒前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那片穿蓝白校服的海洋。
学生们站得整整齐齐的,前面几排是高三的学生,个子高些,表情比低年级的学生沉静。
后面几排是高一高二的,有人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交头接耳。
教师队伍站在右侧,大约四五十人,有老有少,多数穿着正装,少数穿着休闲款的外套,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主席台上。
刘红丽没有急着开口。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庞,那些被秋日阳光照亮的轮廓。
过了大约两秒,她才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度:
“老师们、同学们,不好意思,占用大家一点点午饭前的时间。
现在时间快接近十二点了,我争取在午饭前结束,不耽误大家吃饭。”
台下传来一阵轻笑声,前排几个高三男生互相挤了一下肩膀,气氛比刚才松弛了些。
“今天来市一中,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市一中的教学工作。
这两天教育系统发生了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具体情况我不在这里展开,但“正常教学不受影响”是黄市长反复强调的原则。
为此,市教育局经过慎重研究,决定重新为市一中配备两位优秀的教育工作者,来带领市一中展翅高飞。”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侧后方的张松远,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更明显的郑重:
“大家也看到了,你们的老校长张松远同志又回来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像是信息在人群里迅速扩散开来。
紧接着,掌声从教师队伍那边先响起来,然后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到学生队伍里,连成一片热烈而持续的声响。
有后排的学生踮起脚来往主席台上张望,前排的几个高三女生一边鼓掌一边彼此交换了一个惊喜的眼神。
刘红丽双手微微往下压了压,掌声逐渐平息下去。她继续往下说,语气平稳:
“除了张松远同志回来担任校长之外,经组织研究决定,任命刘小小同志为市一中助理校长,协助张松远同志全面管理学校的日常教学和行政工作。”
她说完这句话时,自己带头鼓起了掌。
谭志波和张松远也在旁边鼓起掌来。
台下却安静了大约三秒。
那三秒里,学生队伍里有人回头互相看了一眼,教师队伍里有人低声交换了一句什么,目光在刘小小身上停留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像是这个信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但很快,掌声就从教师队伍那边重新响起来。
紧接着,学生队伍里也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甚至有前排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一边鼓掌一边喊了一声“刘老师好”,被旁边的同学笑着推了一下胳膊。
刘小小站在主席台侧边,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浮着一层浅淡的红晕。
她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落在那一张张她教过或者没教过的面孔上,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然而,就在这片掌声之中,主席台后方角落里,有两个人没有鼓掌。
一个是市一中的副校长冯权。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夹克,背着手站在张松远身后大约两米的位置,脸上表情绷着,嘴角向下撇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的目光落在刘红丽身上,又移到张松远身上,像在把什么信息重新编码。
他的手始终背在身后,没有抬起来的迹象。
另一个是教导主任柯伟。
他站在冯权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目光在台下的师生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衡量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侧过头朝冯权的方向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太低,旁边的人什么也听不清。
他们两个站在主席台的侧后方,主席台最边缘的位置,被前面摆着的那盆花挡了一半身子。
他们以为自己的小动作不会被人看见。
但张松远看见了。
他站在刘红丽侧后方大约半米的位置,本来正微笑着朝台下点头致意。
目光扫过侧后方时,他看见了那两张没有鼓掌也没有笑容的脸。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收,只是目光在那两个人脸上多停了一拍。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谭志波。
谭志波正微笑着面朝台下,被碰了一下后微微偏过头来。
张松远没有说话,只是下巴朝侧后方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
谭志波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看见了冯权和柯伟。
他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朝那两个人平直地扫过去,没有开口,眼神里的意思清楚明白:“你们干什么?”
冯权被他这一眼扫得胳膊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鼓掌。
只是把手从背后拿下来,垂在身侧。
柯伟把目光从台下收回来,朝谭志波挤了一个僵硬的笑,那笑像画在脸上的,连嘴角的弧度都是歪的。
谭志波没有再多看他们。他把身位正回来,重新面朝台下,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温和。
刘红丽没有发现后面的这些细节。她正在继续往下说:
“补充一下,张松远同志同时担任市教育局常务副局长。
所以市一中的日常行政管理,将主要由刘小小校长负责。
希望各位老师、各位教职工积极配合。下面,请张松远同志讲话。”
掌声再次响起来。张松远走到话筒前站定,伸手扶了一下那副金丝边眼镜。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教了二十年的老同事,有刚入职一两年的年轻教师,有那些他曾经在升旗仪式上看着长大的学生。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特有的从容:
“老师们、同学们,我的讲话大家听多了,坐在这里的各位都认识我,我就不啰嗦。今天我只讲两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句话:以后市一中会进行一系列改革,从教学到管理,从职称评定到学生考核,都会有所调整。
大家要有心理准备,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方向不会改。”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句话:我会全力支持刘校长的工作。
她年轻、有想法、有干劲,比我更适合带着学校往前跑。
我的角色就是保驾护航……给大家指路,帮她撑伞,给你们扫清路上的石头。”
他放下手,朝台下微微躬了一躬:“我就说这么多。下面用热烈的掌声,请刘校长讲话。”
这次掌声比前两次更热烈些。
学生队伍里有人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被旁边的班主任瞪了一眼就安静了。
但那种热腾腾的气氛已经在人群里弥漫开来,像一杯刚泡开的茶,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