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雾云市政府大楼九层的市长办公室门口,秘书巫朗朗端着一只印着“市人民政府”字样的白瓷茶杯,站在走廊里做着深呼吸。
杯里的茶已经泡了三泡,茶汤颜色淡了许多,但他没有去续水,只是端在手里暖着掌心。
他等了大约两分钟,听见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青河县委书记谭元柏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脸上带着谈完事之后的松弛感,朝巫朗朗点了一下头:“巫秘书,我先走了。”
巫朗朗微微躬了一下身:“谭书记慢走。”
他等谭元柏书记走远了,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黄政的声音,带着长时间说话之后微微的沙哑。
巫朗朗推门进去。黄政坐在办公桌后面,刚刚送走客人,身体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活动了一下脖颈,颈椎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嗒”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晒成均匀小麦色的皮肤。
“老板。”巫朗朗走进来,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边,“谭书记看起来心情不错。”
“嗯,给他批了一笔款,他肯定高兴了。”
黄政伸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青河县这个事,我觉得挺值得重视的。
青河县现在很多老人被子女送往养老院,县里现有的养老院床位不够了,说要加建一座大型养老院。
郎郎,针对这种现象,你怎么看?”
巫朗朗知道老板又在考他了。
他站直了身体,把心思从刚才那些杂事上收回来,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开口:
“老板,我是这样想的。
首先,要分清这些子女把老人送往养老院的前提,是没时间照顾,还是不孝顺、打心里烦老人?”
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理清思路:
“现在农村的年轻人基本都在外打工,很多是生活所迫,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这种情况确实没办法亲自照顾老人。
在这种情况下把老人送养老院,是可以理解的,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不是不孝。”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压低了一些: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有的年轻人不愿意服侍老人,宁愿出点钱把老人往养老院一塞,自己落个清静。
这种行为我就不敢苟同了。”
黄政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等他把话说完。
巫朗朗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层他从东北老家带出来的那种直白的实在:
“老板,我老家东北。在东北农村,除了没有后代的孤寡老人,正常家庭都会跟老人住在一起。
穷一点也没关系,祖孙几代住一个炕上,热热乎乎地过日子。
我从小就是跟我爷爷奶奶一起长大的,爷爷冬天咳嗽,我半夜能听见他起来倒水喝的声音。
你说要是把他送养老院去了,谁半夜给他倒水?”
他说到这里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夏林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来。
他是上来叫黄政和巫朗朗下楼吃午饭的,正好听到巫朗朗最后几句话,忍不住插了进来:
“哎,朗朗,你这个观点我不完全同意啊。”
夏林走进来:“这个事很多原因的,并不是都赖年轻人。
有的老人自己也有问题,不能把锅全甩给儿女。”
巫朗朗被他忽然插话,愣了一下:“林子哥,你什么意思?”
夏林走到两人中间,把双手往裤兜里一插,摆出一副“我要好好跟你掰扯掰扯”的架势:
“我讲一个真实的例子。我们隔壁村有一家两兄弟都结婚了。
老大夫妻很穷,种地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老二夫妻脑子灵活,在县城做点小生意,不算富裕,但餐餐有肉。
这家父母从两个孩子小时候起就一直偏爱老二家。
后来老二在县城安了家,父母就一直住在老二家里,帮忙带孩子、看店、享受生活。
可从来不为老大着想,农忙的时候都不肯回乡下帮老大家带孩子、干农活。”
他越说语气越沉:
“一直到这家父母老了,动不了了,需要人服侍了。
这时候老二家不愿意了,说自己也有难处,就要求老大分担一个老人过去服侍。
可老大媳妇不愿意了,说你们家父母能动的时候,全帮了老二家,现在动不了了就该老二家负责。
就这样一直争执不下,好几年没解决。
最后还是管理区出面调解,由兄弟俩出钱,一起送养老院,但老二家要出双份的钱。”
夏林说到这里,两手一摊:
“你们说,这是不是活该?老大老二都是你生的,干嘛那么偏心?
自己种下的因,就得自己咽那个果。”
巫朗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
他开口时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确定了,但还是带着他那种认死理的执拗:
“可老祖宗说了,百善孝为先。不管怎么样,始终是父母。
我在网上看到过,这种需要人服侍的老人被送进养老院,可不是什么好事。
有的护工不耐心,老人上厕所“失控了”都要挨骂,甚至挨打耳光。”
他越说越急:“那两个兄弟虽然都有出钱,但如果老大真的心疼父母,怎么就不能接回去自己照顾?
穷一点就穷一点,给口饭吃总比扔在养老院里受气强吧?”
黄政一直靠在椅背上听着两人争论,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点燃的烟,没有插嘴。
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起,被从窗外涌进来的午后的风吹散,散成淡薄的一缕,很快消失在日光里。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在看两个学生在辩论一样的神色。
直到他把那支烟抽完,烟灰落在桌角的玻璃烟灰缸里,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沉下来的稳重:
“好了,你们俩先别争了。先不考虑原因,单看这件事的结果。
虽然这兄弟俩有争执,但最终都妥协了,都出了钱,这是好事。
老二家生活好一点,多承担一些费用;老大家生活困难,但也尽心尽力了。
不能因为谁出的钱多,就判断谁更孝顺、谁不孝顺。
孝不孝,看的不是钱包的厚度。”
他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继续道:
“刚刚朗朗提到‘百善孝为先’,这句话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但你们知道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吗?”
两人同时愣住了。夏林先摇了摇头:“我从小听说的就只有这句,没听过有后半句。”
巫朗朗也皱起眉头想了想,最后诚实地摇头:
“有后半句吗?我没从书上看见过。书里好像就这一句。”
黄政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跟他们说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你们不知道不奇怪。现代出版物上确实经常把老祖宗的智慧断章取义了,我也是从一本很老的古书里偶然翻到的。
原文是这样的:‘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穷人无孝子。’”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空气里落下来:
“意思就是:孝与不孝,主要看心,看你是不是真心实意地在孝顺,而不是看你给了多少钱、买了多贵的东西。
如果只看物质上的付出,那穷人家的孩子一辈子也当不了孝子。
老大穷,但他不计前嫌,尽了心,花了力,那他一样是孝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黄色的光。
夏林咂摸了一下这句话,慢慢点了两下头:
“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那这兄弟俩也不算太差,好歹出钱了,没把父母扔那儿不管。”
“对。”黄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老龄化越来越严重,年轻人生活压力大,无法时刻陪伴父母,送养老院有时候确实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但朗朗刚才提到的那种情况,有老人在养老院里可能遭受的虐待。
这需要政府的高度重视,加大监管力度。不能等事情闹大了才去管。”
他把目光转向巫朗朗,语气里带上了一层布置任务的明确:
“朗朗,你起草一份文件。
范围定在全市,主题就是整治养老院乱象,给老人一个舒适、有尊严的晚年。
文件里要特别强调,对虐待老人的行为严肃处理,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格式要规范,措辞要有力度。”
巫朗朗赶紧掏出随身的小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笔:
“是,老板。我下午就开始起草。对了,这个文件需不需要先征求一下相关部门的意见?”
黄政想了想:“你可以去征求一下统战部林梅部长的意见。
她在民政系统工作过多年,对养老这一块有经验。
听听她的建议再动笔,少走弯路。”
“明白。”巫朗朗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
夏林在旁边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见他俩说完正事,立刻插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管你们谈什么大事,饭点了就是饭点了”的理直气壮:
“我插一嘴啊,好像该吃午饭了!食堂的红烧肉都要凉了。”
黄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声在办公室里轻轻地荡开来。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久了的腰背:
“好,吃饭。天大的事也没有吃饭大。”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巫朗朗一眼:
“朗朗,文件不急在这一天两天,你先把思路理清楚,把框架搭好,再找林部长谈。
方向对了,后面的路就好走。”
“是,老板。”巫朗朗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出办公室,往楼梯口走去。
走廊里响起他们低低的交谈声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