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几个老总拍得挺用力，后排那些项目组的普通工作人员拍得更用力。
黄政脱稿讲话这事他们以前见识过，但每回再听还是觉得提气。
碧桃园的老秦拍完巴掌，拿笔在本子上又补了几个字，这回写的是……“一把手工程，脱稿，有备而来”。
旁边绿城那位女副总瞥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自己本子上刚才画的那圈拿笔描粗了一圈。
何露重新走上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半拍，站到话筒跟前：
“好，谢谢黄市长的精彩讲话。
下面给各企业十分钟，最后检查一下自己的竞标方案，十分钟后竞标开始。”
她说完转身走回主席台，在黄政旁边坐下来，身子朝他那边侧了侧，拿手挡着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大，你吓死我了，讲话稿也不带，你就不怕脑短路。”
黄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是雾云山的老树茶，温得正好，不烫嘴。
他抿了一口，搁下杯子，小声应道：
“这点能力都没有，还怎么做你老大？”
何露看了他一眼，嘴角抿了抿，到底没绷住，笑了一声：
“我……好吧，我认。”
黄政指了指何露身前的茶杯，意思是“你也喝一口缓缓”，然后站起来，拿手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好了，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事，朗朗，回办公室。”
何露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应了一声：“好，老大慢走。”
黄政和秘书巫朗朗从后门出了宾馆。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墙根底下堆着几个啤酒箱，一只花猫蹲在箱子上舔爪子，见人来了也不躲，只是抬了抬眼皮。
夏林开着黑色改装SUV早就在后门候着，车没熄火，空调开着，排气管子底下滴了一小滩水。
夏林靠在车门上抽烟，见黄政出来，把烟掐了，绕到副驾驶那边把车门拉开。
黄政上了车，往椅背上一靠：“林子，回市政府。”
夏林应了一声，打方向盘倒车出巷子。
车子拐上雾云大道的时候，黄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肖兰兰那边没来新消息。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拿手揉了揉眉心。
巫朗朗从副驾驶转过头来：
“老板，你走了，何副市长顶得住吗？
今天来了四十多家企业，评标要评到下午呢。”
“她顶不住谁顶得住？”黄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一股熬夜之后的沙哑。
“何露跟我在隆海就搭班子，那时候她还是第一次下地方任职。
一个项目一个项目跟我抠，哪回掉过链子？
今天这点场面，她拿捏得住。”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省委家属院一号院。
刘志峰吃完早餐，拿热毛巾擦了擦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过十分了。
他皱了皱眉，往常这个点，杨品标早就到了，车停在门口，人在客厅候着，手里拎着他的公文包和当天要批的文件。
今天没人来。
刘志峰把毛巾往茶几上一搁，掏出手机拨了杨品标的工作号。
嘟了一声，嘟了两声，到第三声，电话被挂断了。
对，是被人挂断了。
刘志峰攥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杨品标跟了他十几年，从市委办的小科员一直跟到省委大院，从来不敢挂他电话。
别说挂电话，就是响了两声没接，回头杨品标都得专门跑一趟解释清楚。
刘志峰把手机搁下来，从茶几上摸起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妻子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老刘，怎么了？司机不是来了吗？你还要等小杨？”
刘志峰站住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间的烟灰掉了一截在地板上，他也没低头看：
“老婆子，小杨可能出事了。
你马上找人把老宅子那些现金、小黄鱼、字画转移走。
你不是有个学生有一套闲房吗？租下来，速度要快。”
他妻子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愕，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那把你司机留下来帮我搬。”
刘志峰摇了摇头，摇得挺快，语气不容商量：
“不行，新的存放点不能让他知道。
你找刘阿宝帮忙，搞定之后让刘阿宝先离开红河。
我去上班了，我的行踪有可能被监视了。”
他妻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急里头带着恼：
“老刘，小杨究竟知道你多少事？”
刘志峰把烟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摁得挺用力，烟头在缸底碾了一圈，停了两秒才开口：
“没事。我们流水干干净净，只要没有实锤证据，单凭一点口供，巡视组也不能动我。
何况只要我在位一天，他们不会乱说。
我最担心的是冯浩然那条疯狗，他早把妻儿安排在国外了。
前段时间他对我安排他去雾云任市委副书记很不满，加上又跟志财闹翻了。
不过他知道我的事也不多。”
他妻子没接话，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走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
夫妻几十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嘴上说“没事”的时候，往往就是有事。
她站了几秒，声音放软了些：
“老刘，你也别太自信了。小杨知道得太多了，跟了你十几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有参与。
你还是想想办法吧，要不跟府城老领导打声招呼，看看你老领导能不能让巡视组点到为止？”
刘志峰沉默了一阵。
府城老领导，说的是他刚调到省里时提携过他的那位，现在人在府城，退是退了，余温还在。
可这种事，一个电话打过去，老领导接不接、接了这个话又怎么说，都是没准的事。
他伸手从茶几上又摸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半晌才说：
“再说吧。我走了，你快点去办事。”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折回来，补了一句：
“刘阿宝那边，给钱的时候别走转账，给现的。
他要是问起来，就说家里装修用钱。”
他妻子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往挂钩上一搭，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刘志峰拉开门出去，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出来，赶紧把后车门拉开。
刘志峰弯腰上车之前，站在台阶上往院子一眼。
扫了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一眼，车顶上架着个“驾校招生”的牌子，平时没见过。
他看了两秒，没说什么，低头钻进了车里。
车子拐出巷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牌子上的电话号码模糊不清。
他把目光收回来，掏出手机翻到张卫前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按下去，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场景切换）
上午九点出头，巡视组驻红河基地三楼。
肖兰兰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技术简报。
刘标、陆小洁、何飞羽、陈兵已经坐在里头了，桌上摊着杨品标那部手机的数据恢复摘要。
“技术组那边出了点东西。”肖兰兰把简报搁在桌上，拿手指头点着其中一段。
“杨品标那部没解锁的手机，密码被他设成他自己的生日，技术组试了三回就开了。
短信箱里有一条没删干净的，发件人存的是‘老板’，内容就一行字……明早老地方，把东西带上’。”
陆小洁把简报拿过去扫了一遍：“‘老板’这个号查了没有？”
“查了，实名登记是一个叫周阿宝的人，就是宋全德老婆那个表弟，红河影视基地劳务公司的法人代表。”
肖兰兰拉开椅子坐下来：萧辰已经让廖远去办了，估计这会儿人已经控制住了。”
陈兵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
“周阿宝。这个人在咱们手头的材料里出现三次，马建强那五百万过账走的他的公司，杨品标家里那两个t国姑娘是他安排的，现在手机里‘老板’的号也是他的。
一个劳务公司法人，替宋全德走账、替杨品标安排人，还替人传话，这人不光是过账的，他是根线。”
何飞羽把烟在缸沿上磕了磕：“线那头连着谁？”
“连着杨品标。”肖兰兰说，“杨品标再往上，就是那位了。”
刘标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把手里那支红笔搁下来，抬起头扫了一圈：
“杨品标那边呢？撂了多少？”
“嘴紧得很。”何飞羽摇了摇头。
“从带回来到现在，除了喊冤就是拿刘志峰压人，别的什么都没往外吐。
不过刘福来那边又撂了一些，杨品标每年过年前后去南方，回来手头就宽裕，还跟刘福来说过一句‘钱得转起来，转得越快越安全’。”
陆小洁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搁下笔：
“那现在两条线：一条是周阿宝，从底下往上摸；一条是杨品标，从上面往下压。两条线什么时候能碰头？”
“看技术组恢复聊天记录的速度。”肖兰兰说，“已经删了大半，恢复软件能捞回来一部分，但得跑。另外……”
她转向何飞羽：“何专员，刘志峰那边今天早上有没有动静？”
何飞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巡视组行动A组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八点四十分，刘志峰的车从家属院出来往省委方向去了。
九点整，他老婆从家属院后门出去，上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城东一个老小区。
外勤跟到小区门口，人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陈兵皱了皱眉：“城东老小区？她平时住家属院，去老小区干什么？”
“不知道。但外勤说，她进去的那个单元，三楼有个阳台晾了一排小孩衣服，平时应该是有人住的。
她进去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直接扔进了小区垃圾桶。”
陆小洁把笔搁下来：“扔垃圾袋？”
“外勤等她走了以后去翻了垃圾桶。”
何飞羽把报告翻到第二页：
“垃圾袋里装的是几个空的首饰盒和两块包东西的绒布，盒子上有‘周小福’的标志。
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拿走了，盒子扔了。”
陈兵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看来刘志峰已经开始收拾细软了。他这是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何飞羽把报告合上，拿手按了按：
“他收拾他的，咱们查咱们的。”
肖兰兰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简报收进文件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