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财起身去帮夏铁端锅,锅把上垫了两块抹布,端过来往桌子中间一搁。
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翠绿的香菜末和几段干辣椒,热气“呼”地一下涌上来,把灯串的光都蒸得模糊了。
肖尚武第一个伸勺子,舀了满满一碗,撒了点胡椒粉,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嘴里还念叨:
“就是这个味儿,我在边境上做梦都想这一口。”
满桌子人你一勺我一勺,汤锅见了底。
黄政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看院子里这些人说说笑笑,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刘标那条短信。
(场景切换)
第二天一早,巡视组驻红河基地三楼小会议室。
刘标把白玫瑰透露的情况跟肖兰兰、陆小洁、何飞羽、陈兵几个人通报了一遍。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窗台上那盆绿萝让晨光照得叶子亮汪汪的,空调出风口的挡板上积了一层薄灰,叫风一吹,细细地往下飘。
陈兵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拿衣角蹭了两下镜片,重新架回去,拿笔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刘晓敏,南方某市,杨品标每月跑一趟。
这条线基本能把杨品标钉死了。
只要找到刘晓敏,杨品标收钱办事的链条就断不了。
他那个‘钱得转起来’的话,转来转去,最后落点就在这个刘晓敏身上。”
何飞羽把烟在缸沿上磕了两下,烟灰掉进缸里,他拿手指头把缸里的烟头拨了拨,腾出个空来:
“还有方兰兰那套房。刘志峰老婆跑了三趟,往外倒腾东西。
两边同时收网,刘志峰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再干净,东西总得有个去处,去处找到了,来源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
肖兰兰把材料拢了拢,拿红笔在杨品标的代号上画了个圈,笔尖在纸面上转了两圈才收住:
“那就分两路。一路摸刘晓敏的点。专案组刘牛牛带队在洪州市,他对那边地头熟,我让他先查刘晓敏。
另一路继续蹲方兰兰的仓库。
杨品标、刘阿宝那边也要再加把火。
何专员、陈专员,你们今天再去提审,把刘晓敏这个名字稍微提一提,看他什么反应。”
何飞羽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面前散成一团:
“行,我给他递这块砖头,看他接不接。
他要是接了,往下就好问了。
他要是不接,说明心里还有指望,觉得刘志峰能把他捞出去。”
陈兵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整了整外套,把腰带往上提了提:
“他接不接都得接。
事压不住了,他们的嘴再紧,心里那杆秤也该歪了。
刘阿宝已经撂了顺畅物流那摊子事,白玫瑰把底交了,杨品标就算把嘴缝上,别人嘴里的东西够把他围死。
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趁早开口还能落个立功。”
陆小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手里转了半天的那支笔搁下来,抬起头:
“我提醒一句,你们提审的时候别把刘晓敏的事全盘端出来。
留一半。让他自己说,他说出来的跟我们手里对得上,那才叫口供。
我们全说了,他顺着编,反倒把水搅浑了。”
何飞羽点了点头,拿筷子在烟灰缸沿上敲了一下:
“陆组这话在点子上。
讯问这事跟熬鹰一个道理,得让它自己飞回来,不能拿绳子拴着硬拽。”
刘标正要宣布散会,手机响了,是黄政打来的。
他接起来听了半分钟,应了两声“好”,又说了句“明白了,老大”,挂断之后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老大来电话,他让咱们这边加快节奏。
雾云那边项目铺得太开,新城区开标、雾江岛签约、工业园扩容,哪一摊子都不能停。
刘志峰这根刺扎在眼皮底下晃,他那边干活不踏实。”
陈兵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一手扶着门框:
“那咱们就快马加鞭。杨品标那口牙,我拿钳子也得给他掰开。
掰不开我就拿刘晓敏三个字当撬棍,一下不行两下,两下不行十下。”
刘标把材料收进文件夹,拍了拍桌面,拍得不重,但在安静的屋里跟敲鼓似的:
“散会。各自干活。飞羽、陈兵,你俩上午就去提审,别拖到下午。
拖一天,刘志峰那边就多一天工夫收拾尾巴。”
何飞羽跟陈兵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串,拐过楼梯角就没了。
(场景切换)
当天下午,何飞羽带着王雪斌进了审讯室。
留置室在后院东头,走廊里比前院冷好几度,墙壁是加了钢筋的水泥墙,隔音好得站在门外什么都听不见。
杨品标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胡子已经冒出了一层青茬,头发乱蓬蓬的,眼窝比前几天陷进去不少,但眼神还是亮的,带着一股子“你们能拿我怎么样”的劲。
犯人马甲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肩膀塌着,看见何飞羽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下去了。
何飞羽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一份刘晓敏的户籍信息搁在杨品标面前。
户籍页上印着“刘敏”,曾用名“刘晓敏”,出生年月一栏清清楚楚,下面还附了一张身份证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的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眉眼跟刘阿宝有那么两三分像。
旁边另一张纸上是孩子的信息,刘志辉,五岁,户籍登记地址洪州市城南区月亮湾小区12栋3单元1102。
杨品标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嘴角的肌肉跳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
但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忽然攥紧了,指节泛白,手腕子上的青筋鼓出来一根。
何飞羽拉开椅子坐下来,不急不慢地说,每个字都放得很稳:
“杨品标,刘晓敏这个人,你不陌生吧?
刘阿宝已经撂了,白玫瑰也把底交了。
刘阿宝说了什么你大概猜得到,我就不念了。
你现在开口,还算立功。
你要是不开口,等我们把刘晓敏带回来,你就只剩个从犯的位置了。
从犯跟立功,中间差着好几个档呢,你自己掂量。”
杨品标把目光从户籍信息上收回来,抬起头看了何飞羽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算计,有挣扎,还有一层薄薄的、像窗户纸一样一捅就破的硬气。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何专员,你们都查到了刘晓敏,我说不说已经意义不大了。
你们既然有这个本事,顺着往下查就是了,何必来问我。”
何飞羽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你说了,你的家人就由专案组管。
你不说,你家人还归刘志峰管。
你自己掂量。这话我只说一遍。”
杨品标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裤子布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还有墙角暖气管里偶尔咕噜一下的水响。
他搓了十几下,忽然停住了,抬起头来,嗓子哑得厉害:
“何专员,你们要先确保我父母平安。”
何飞羽没立刻回答,看了他两秒才开口:
“你父母的事,你写下来,地址、联系人、电话,今晚之前我给你安排人盯着。
专案组出面,比你自己想辙管用。”
杨品标抿着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开始往外倒:
“刘晓敏那里,我每个月去一趟,月初去,送钱送东西。
刘书记很少去,一年也就两三回,都是晚上到,天亮前走。
我去的时候一般住一晚,第二天回来。
刘阿宝偶尔也会去,他管送东西,我管送钱。”
何飞羽跟王雪斌对了一下眼神。
王雪斌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送多少?”何飞羽问。
“每个月五万,雷打不动。过年另算,去年过年给了二十,前年也是二十。刘书记给的数,我经手。”
杨品标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下:
“买房那五百万是刘书记让我从亿象集团那边调的,走的阿宝的公司,转了两道手才到刘晓敏账上。”
何飞羽拿笔杆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刘志峰去洪州,走什么路线?坐飞机还是开车?”
“坐飞机多,头等舱,用假名字。机票是阿宝订的,身份证也是阿宝办的,叫‘刘明’,跟刘晓敏那个‘刘敏’就差一个字,看着像兄妹。”
杨品标说到这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
“何专员,你说刘书记这心思,用在这上头比用在工作上是不是细多了?”
王雪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接着记。
杨品标说完这一段,像被人从身上抽了一根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肩膀塌得更厉害了,眼眶泛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何专员,我还有一些事要说,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何飞羽把笔搁下来:“你说。”
“我父母,得保护好。刘书记要是知道我撂了,有人动作比你们快。
他手底下不光是刘阿宝这种人,社会上还有人,他要是想递个话、支个人,一晚上的事。”
杨品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何飞羽,嘴唇有点抖:
“我跟了刘书记十几年,太了解他了,说心狠手辣不为过。
而且他这个人做事不留尾巴。”
何飞羽站起来,走到门口跟外面站着的武警交代了两句,声音压得很低,王雪斌只听见“加岗”“两个人”“今晚就位”几个词。
何飞羽折回来重新坐下,把笔录纸往杨品标面前推了推,又递过去一支笔:
“把你要说的写下来,签字按手印。
你父母的事,今晚之前我给你安排。
专案组派人过去,跟当地派出所打个招呼,先保护好。”
杨品标拿起笔,低头在纸上写了第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跟窗外的风声混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雾云市二号院一楼客厅。
黄政把刘标发来的详细汇报看了一遍,又把何飞羽那边传过来的杨品标笔录摘要扫了两眼。
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拿手指头在桌沿上叩了两下,抬起头来对坐在对面的杜珑说:
“杨品标终于撂了。刘晓敏在洪州城南月亮湾,12栋3单元1102。”
杜珑喝了一口咖啡:
“那刘志锋就快到头了。刘晓敏一招,钱往哪儿转、东西搁哪儿,全对上。”
黄政没有说话,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支烟,杜珑跟在身后:
“黄政,是不是不好受?”
黄政吐出烟圈,忽然开口:
“刘志峰从乡里一路爬到省委书记,不容易呀!”
杜珑笑了笑:“别多愁善感了,你还是想想一旦刘志峰落网,怎么帮刘标撬开刘志峰的嘴?他这种级别,想要他配合不容易。”
黄政点了点头:
“刘标还得练练,刘志峰这种人最怕什么?
最怕的不是证据,是没实锤证据。
只要他觉得自己还能摘干净,他就不会开口。
等到他发现自己真玩完了,他就会什么都往外撂。
与他粘上边的一个也别想跑。”
杜珑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口气,跟刘标爷爷说那个朱元璋徐达的典故对上了。”
黄政笑了一声:
“那典故说的是别把事做绝。
可刘志峰这事,恰恰是做绝了才能把根拔干净。
赶尽杀绝这话不好听,可搁在反腐上头,不赶尽杀绝,春风吹又生。”
(场景切换)
当天傍晚,洪州市城南月亮湾小区门口。
刘牛牛把车停在小区对面那条巷子口,熄了火,跟副驾驶上的队员小丁说:
“你下去买包烟,顺便看看12栋在哪边,别直接往跟前凑,先摸个大概位置。”
小丁推门下去了,刘牛牛把座椅往后放了放,拿手机把刘晓敏的户籍照片又调出来看了一遍。
过了十来分钟,小丁拎着包烟回来了,往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一搁:
“牛哥,12栋在小区最里头靠河那一排,前面是个小广场,晚上有人跳广场舞。
3单元在靠东头,单元门口有个快递柜,旁边是电动车棚。
1102,十一楼,我数了,那栋楼一共十八层,1102在中间偏上。
窗户朝南,阳台上晾着小孩衣服,有个蓝色的小书包挂在那儿。”
刘牛牛把烟拆开,抽了一支点上,吸了一口:
“行。今晚先摸到这儿,明天换个车再来,重点看什么时间段有人进出。
孩子上幼儿园,早上送晚上接,先摸清这个时间点。
其他的,等肖组长那边发话再动。”
小丁应了一声,拿手机把刚才观察到的记在备忘录里。
刘牛牛把烟抽完了,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动车子往回走:
“抓刘晓敏,刘志峰那边怕是还不知道。
咱们这边一落,他那边就得炸锅。
你回去把执法记录仪充好电,明天要是动手,全程录着。”
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刘牛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月亮湾小区的大门,嘴里嘟囔了一句:
“刘晓敏,你情人在边南当大官,你在这儿躲了这么多年。
到头来,还是没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