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把办公室门关严实了,坐回椅子上,接听:“喂。”
刘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跟往常不太一样,快得跟抢似的:
“老大,我刚刚从机场回来。刘志峰被国纪委田副书记带往府城了。”
黄政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了一拍才开口:
“意料之中的事。国家对反腐倡廉的决心是前所未有的。
刘志峰离开了岗位,你们可以对冯浩然、刘志财等人进行最后一次提审了,开始收网了。”
刘标在那头应了一声:“嗯,下午就开始。”
黄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冯浩然那头的火候到了没有?别夹生了。”
“何飞羽昨天又跟冯浩然聊了一下午,冯浩然把强拆那天刘志财给刘志峰打电话的细节反复说了三遍,时间、时长、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得上。
他这回是真撂了。
刘志财那边,陈兵刚刚递话进去,说刘志峰已经被带走了,刘志财听完愣了半分钟,一句话没说。”
黄政“嗯”了一声:
“刘志财这个人,你不推他不动。
把刘志峰的消息递进去,就是推他那一下。
让陈兵趁热打铁,今天下午就上,别拖。”
“明白。”
黄政刚要挂,又想着一件事:
“冯浩然撂完之后,他手中应该有那些承揽工程的合同、资金流水。
刘志峰这个案子,最后要经得起翻,每一笔都要有出处。”
“好,我这边安排。”
黄政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刚端起杯子,那电话又响了。这回是肖兰兰。
黄政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肖组长,我刚挂断刘组长的电话。”
肖兰兰在那头笑了一声:“我猜也是。是这样,案子基本结束了,剩下的亿象集团我准备交给省厅接手。”
黄政靠在椅背上,拿手指头转着杯子:
“好,辛苦了。你临走前不来雾云陪陪李见兵?”
肖兰兰那头停了一拍,声音里带着点犹豫:
“不了,我还得去一趟港岛。
顺畅物流的案子,专案组去港岛的小组毫无进展,我得去看看怎么回事。”
黄政皱了皱眉,杯子搁下来,语气比刚才重了些:
“港岛有办案自主权,你们去港岛也只是起到辅助作用。
去了别冲动,先把情况摸清楚,别一上来就跟人拍桌子。”
肖兰兰应得干脆:“明白。我就是去看看卡在哪个环节了,不会乱来。”
黄政“嗯”了一声,声音松下来:
“李见兵那边你多打电话聊聊,这小子就是个焖葫芦。”
肖兰兰笑了一声:“知道了,你就爱操心这些事儿。”挂了。
黄政把卫星电话往桌上一搁,从烟盒里抽了一支烟点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
窗外是市政府大院,几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风一吹哗啦啦响。
楼底下有个保洁员正拿竹扫帚扫落叶,一下一下的,帚梢划过水泥地,声音听着挺解乏。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白。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几件事:
刘志峰被监委调查已成事实,新的省委书记什么时候来?会是谁呢?
雾云市委副书记这个位置已经缺了一段时间了。
省长赵宏远会不会趁新的省委书记到来之前,提前安插自己人呢?
他拿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皮肤上按了两圈。
雾云市明年是高速发展的第一年,今年时代工业园区的基础已经打好了。
各大企业正常运行,新城区建设中标企业已进场,雾江治理正进行中,雾江新大桥前期工作已准备,年后招标。
年后还有一项重大任务,就是国之蓄能最终决定是否落户雾云时代工业园区。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摊子都经不起折腾。
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嘴抿得紧了些,烟雾从嘴角两边往外溢:
看来市委副书记这个位置要争一争。
不是为了拉帮结派,而是雾云明年伤不起。
如果再来一个像冯浩然这种蛀虫,别说发展,底子都得让人掏空了。
想到这里,他把烟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拨了杜珑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珑珑,你在哪?”
杜珑那头背景音嘈杂,有机器轰鸣的声音,她应该是在地下实验室工地,声音比平时大了半度:
“怎么了?我在华康之家工地,跟上官虹看防水层的事。”
黄政语气平平的,但杜珑认识他这些年了,一听就听出跟平时不一样:
“中午回家,有事商量。”
杜珑一怔,握着手机往工地外头走了几步,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才开口:
“好,我马上回。叫凌渏多煮点饭。”
黄政“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杜珑站在工地的临时栈道上,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拿手扇了扇风。
黄政已经好久没有如此正式地打电话了,肯定是大事。
她把手机揣兜里,冲栈道那头的上官虹喊了一嗓子:
“上官,我有事回市里,防水的事你盯着,数据记全了,回头我看。”
上官虹从图纸上抬起头来,应了一声:“珑姐你去,这边有我。”
(场景切换)
中午十二点半,二号院一楼客厅。
凌渏把饭菜端上来,一盆排骨炖藕汤、一盘清炒菜薹、一碗蒸蛋、一碟子腌萝卜丝,简单但量足。
龙凤胎姐弟被祁欣抱到楼上房间睡午觉了,餐厅里就黄政、杜玲、杜珑和凌渏四个人。
凌渏盛好饭搁到黄政和杜珑面前。
黄政扒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菜薹搁碗里,抬起头来:
“刘志峰被带走了。今天上午,田副书记亲自来带的。”
杜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菜悬在半空:“这么快?”
“证据链齐了,刘阿宝、杨品标、刘晓敏三头都对上了,冯浩然那边也撂了。
刘志财今天下午提审,估计也扛不了几天。”
黄政舀了勺蒸蛋搁在饭上,拌了拌:
“现在的问题是,刘志峰一走,省里这盘棋就得重新摆。
新书记什么时候来、来的是谁,雾云明年这一大摊子事,等不起。”
杜珑把菜搁进嘴里嚼了两下:“你是担心赵宏远?”
黄政点了点头:
“赵宏远这个人,跟刘志峰不一样。
刘志峰是贪,赵宏远是精。
他不伸手拿钱,他伸手拿人。
雾云市委副书记这个位置空了快一个月了,赵宏远要是趁新书记没到、刘志峰刚走这个空档,把他的人塞进来,明年的局面又是个未知数。”
杜玲在旁边默默听着,给黄政碗里添了勺汤,没插话。
杜珑把碗放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想了几秒:“你想争这个位置?”
黄政拿筷子头在碗沿上搁了一下:
“争。不是为了拉帮结派。雾云明年伤不起。
工业园区那摊子刚走上正轨,新城区的标刚开,雾江治理两个亿刚投下去,国之蓄能的项目还在观望。
如果市委副书记这个位置上来一个像冯浩然那样的人捣乱,对雾云是百害而无一利。”
杜珑歪了歪头看他:“那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黄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下气,放下碗才说:
“我琢磨着,得从外面调一个懂经济、又跟赵宏远没有瓜葛的人过来。”
他顿了顿:“刘标合适,但刚提了巡视组组长,不好动。
我想从东平省跨省调动。”
杜珑问:“你打算怎么推动?”
黄政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搁下来,拿纸巾擦了擦嘴:
“先跟邓部长和你爸通个气,探探口风。
新省委书记来之前,跨省调动是最管用的。
赵宏远那边,我估计他也在活动,就看谁的动作快、理由足。
雾云这边,我让何露把明年重点项目清单理一份出来,附上人员保障方案,直接递上去。
理由摆到桌面上……不是我要争,是雾云这摊子活儿需要这么一个人。”
杜珑点了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
“行。我爸那边我去说,邓部长那边你打招呼。
另外,赵宏远如果硬要塞人,你也得有个后手准备,万一争不下来呢?”
黄政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在手里捏着没点:
“如果实在争不下来,那就得在别处卡住了。
往后的项目审批权、资金拨付渠道,这两样我都会在手里攥着。
他塞进来的人要是老老实实干活的,我黄政拿人家当同事。
他要是来搅局的,我让他连个项目表都签不了字。”
他把烟搁回烟盒里,没点:
“这话我说得有点难听,但雾云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讲客气。”
杜珑看向姐姐:“姐姐,你不发表点意见?”
杜玲挽着黄政的手:“这种事有你这个小诸葛出谋划策就够了,我在背后支持。”
黄政抚摸了一下杜玲的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行,那就这么办。
我下午先去趟省城,先找邓国锋部长当面汇报。
晚上我要是赶不回来,你们先睡。”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黄政拿起来一看,是巫朗朗。
“老板,下午四点半,省组织部部长办公室,我约好了。
另外,冯部长那边打电话来,说何巧巧今晚展会后的酒会,只有何市长代表市政府参加,问你真不去露个面?”
黄政对着电话说:“不去。你告诉冯部,我下午去省城,晚上回不来就明天回来。何露全权代表。”
巫朗朗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
“老板,还有件事。
刚才陈舒打电话来,包总想约你明天单独聊聊泸沽湖那个项目的细节,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黄政想了想:“明天下午吧,你安排。跟包爽说,把文案初稿带上,别空手来。”
挂了电话,黄政回头看了杜珑一眼:“你看,都赶一块儿了。”
杜珑笑了笑,没说话。
黄政接过外套穿上,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杜玲额头上亲了一下:“走了。”
杜玲拿手背蹭了蹭额头,嘴里嘟囔:“珑珑看着呢!”脸上却带着笑。
杜珑翻了个白眼,凌渏抚嘴偷笑。
(场景切换)
下午四点十分,省委大楼三楼,省委组织部邓国锋部长办公室。
黄政坐在邓国锋对面,面前搁着一杯刚沏的毛尖,茶叶在杯子里竖着浮浮沉沉。
邓国锋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手里捏着黄政刚递上来的那份材料,翻了两页,搁下来,拿手在上面拍了拍。
“刘书记的事,昨天田副书记走之前跟省委班子通了气。不要影响工作。”
邓国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黄市长你今天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黄政也不绕弯子:
“邓部长,雾云市委副书记这个位置,空了快两月了。
明年开春,新城区建设、雾江治理、工业园区扩容、国之蓄能项目落地,哪一摊子都需要一个懂经济的人盯着。
我来,是想跟您推荐个人选。”
丁正业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肚子上,笑了一声:
“你倒是直接。说吧,谁?”
“东平省桃源市副市长蒙强。”
邓国锋听完,没马上表态,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跟黄政平时那个习惯动作一模一样。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
“跨省调动难度大,蒙强这个人我也不了解,暂时不能给你意见。
你提他,赵省长那边恐怕也会有想法。”
黄政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
“邓部长,我不是来跟赵省长争人的。
雾云明年的盘子铺得太大,我需要一个能干活的人。
赵省长提的人如果也能干活,我一样配合。
但有一条,不能再来一个冯浩然式的。”
邓国锋“嗯”了一声,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蒙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又搁下笔:
“这样,材料放我这儿。新书记来之前,我们会与东平省组织部碰一下。
你那边,先跟东平省打声招呼。”
黄政站起来:“好,我这就安排。”
邓国锋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黄政,这个事你还得跟王健副省长打声招呼。”
黄政点头:“明白。谢谢邓部长。”
出了省政府大楼,黄政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天。
省城的天比雾云灰一些,云层压得低,太阳从云缝里漏出几道黄光,打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眯眼。
他掏出手机给何露发了条消息:
“你把明年重点项目清单理一份,附人员保障方案,尽快给我。”
发完又补了一条:“今晚秀展后宴会你全权代表,别喝多了。”
何露秒回:“收到。你放心,我有数。”
黄政把手机揣兜里,往车的方向走。
刚拉开车门,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省城区号。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点省城本地口音:
“黄市长?我是赵宏远。”
黄政脚步一顿,把车门又推上了,站在车边上,语气恭敬:“赵省长,您好。”
赵宏远在那头笑了一声,听着挺客气:
“黄市长,听说你来省城了?怎么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人接待一下。”
黄政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却不慢:
“临时过来办点事,不敢劳烦赵省长。这就准备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