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放下案卷，靠在椅背上。他数了数，五天内，长安县辖内报官走失的孩童，一共十九起。十九个孩子，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六岁，男女都有。
他想起之前大乘教的事情，当初丫丫甚至是他自己都被大乘教掳走了，要不是崔佳的警觉，还有尉迟恭搭救，他与丫丫如今不知会怎样。
文安坐在那里，看着那几份案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页的边角，捻出一道卷痕。
丢一两个孩子，可以说是走失。可五天十九起，这已经不能用“走失”来解释了。
长安县辖内五十四坊，人口十几万，日常流动的商贩、工匠、浮客（外来务工人员）数不胜数。
每天从坊门进进出出的人有多少，根本数不清。若有人有心做这种事，混在人群里，根本无从查起。
更重要的是，这些孩子全部是贫苦人家的。西市周围的布政坊、延寿坊、崇贤坊，城南的永平坊、安仁坊、归义坊，全部是粗衣短褐的平民百姓聚居的地方。那些富裕坊一个都没有。
如果是普通的拐卖，不会挑得这么准。文安想起之前在大乘教听过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各地窝点的只言片语，还有丫丫被关的那些日子。那些孩子被带走后，会经历什么，他不愿往深处想，可是那些案卷就摊在面前，他不能不往深处想。
那些孩子里，有些可能已经被送出长安了，有些可能已经被转手了，有些可能已经——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有用，当务之急是找到线索。
文安合上案卷，站起身，走出厅事。廊道上的光线比厅里亮一些，他站在廊下，眯了眯眼。正堂那边，张礼和崔敬瑭都到了，正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文书，见他出来，都抬起头。
“明府。”张礼先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您脸色不太好。”
文安没有接这话，只说：“有件事要商议，请几位都到正堂来。”
张礼和崔敬瑭对视了一眼，都放下了手里的文书。文安又对廊下候着的白直说了句：“去将当值的主簿和县尉都请来。”
那白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片刻后，正堂里的人到齐了。张礼坐在左侧，崔敬瑭坐在右侧，赵元忠站在稍远的位置，王永昌站在赵元忠旁边。几人见文安脸色不太好看，都没有说话。
文安把那摞案卷放在案桌中央，道：“近五日来，长安县辖内报官走失的孩童，一共十九起。大家先看看。”
几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伸手去拿案卷，显然都知道了。
张礼首先开口：“明府，这绝不是普通的孩童走失。五天十九起，下官以为，恐怕是有人行幼童略买（拐卖儿童）之事。此事实在可恨。”
崔敬瑭也道：“张县丞说得是。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丢失的孩童。同时应当遍告长安县百姓，看顾好自家的孩子，莫再让凶徒得手。”
王永昌却皱了皱眉，道：“崔县丞，遍告全县，怕是会引起百姓恐慌。如今事情未明，尚不知是走失还是略买，不可操之过急。”
赵元忠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时开了口：“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那些孩童的下落。无论走失还是略买，孩童在外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的话不多，但干净利落。几人看了他一眼，都没有反驳。
张礼又说：“明府，下官昨日让人去几个报官的坊里问过，问到的细节不多。那些人家都是贫户，孩子丢了之后，家人多半已经自己找过了，没找到才报官。坊正那边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崔敬瑭道：“西市那边人多手杂，又是商贩又是工匠，整日里人来人往。那些行踪不明的人混在里头，确实不好查。”
王永昌接话：“城南那几个坊就更难查了。那边住的都是些浮客、逃户，连户籍都不全。就算有人看见什么，也未必愿意说出来。”
几人的说法虽然各有侧重，但都指向同一个意思，事情不好办。
文安听着，没有立刻说话。他之前设想过，一旦出了事自己会怎么应对。按照后世类似案件的处理流程，应该先梳理已知线索，再布置查访范围，然后派人逐户排查，同时控制消息扩散范围，免得打草惊蛇。
但长安县的情况比后世复杂得多。没有监控，没有通讯，没有户籍系统，甚至没有统一的报案记录。他必须在现有的条件里找到能用的办法。
“都说得有道理。”文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正堂里几人都安静下来，“本官把接下来的事情安排一下。”
他从案桌上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列了几条，一边写一边说：“第一，赵县尉，你带人，去每一户报官的人家走访。”
“问清楚孩子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儿不见的，当时穿着什么衣裳，有没有见过什么面生的人在附近走动。每户都要问，问完记下来，汇总到我这里。不能漏掉任何细节。”
赵元忠应了一声：“下官明白。”
“第二，王主簿，你负责起草一份公文，发给长安县下辖各坊的坊正。公文上写清楚，近日有孩童走失，各坊务必留意来往的可疑人等，尤其是带着孩子、形迹可疑的外乡人。另外，让坊正通知各甲各户，看管好自家孩子，天黑之前要回家。公文措辞要稳妥，不必提‘略买’之事，就说是加强巡查。”
王永昌点头应下，又问：“明府，各坊贴告示的事，要不要也一并办了？”
“先不贴告示。”文安说，“公文发到坊正手里就够了。等事情查清楚再说。”
王永昌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第三，张县丞，崔县丞。这几天县廨的事，你们二位多担待一些。日常事务照常处理，不要让人看出异样。另外，各房调几个人手给赵县尉，他那边需要人跑腿。”
张礼和崔敬瑭都点了点头。张礼道：“明府放心，县廨这边不会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