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的脸被初升的阳光照得半明半暗,犬上三田耜看见一张张面孔从眼前掠过,有男人、女人、老人,还有孩子。那些孩子的眼睛很亮,正盯着囚车看。
囚车的锁被打开了。两个押解的刑卒上前,一左一右把犬上三田耜和药师惠日从车里拖了出来。犬上三田耜双脚落地时有些不稳,他扶着车厢边缘站直了,抬头看了看四周。
西市西北角的开阔地上立着两根粗大的木柱,木柱之间架着一根横梁,横梁上垂下两根麻绳。那两个押解的刑卒把他们推到木柱前面,压着肩膀让他们跪下。
犬上三田耜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地上,一阵生疼。药师惠日跪在他旁边,双腿在发抖。
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地把空地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有人挤在前排,踮着脚尖朝里张望;有人站在后面,伸长脖子;还有人爬到旁边的货摊上,蹲在棚顶往下看。
有人低声说:“就是这两个倭人偷咱们的娃?”
“听说是遣唐使。”另一个人接话,“官面上是来学习的,背地里却干出这种勾当。”
“我听说偷了好几十个娃,都藏在地窖。”
“还好被官府找到了。要不然那些孩子还不知道会被弄到哪里去。”
……
那些议论声嗡嗡的,犬上三田耜跪在地上,听着那些话从人群里飘出来,一句一句落在耳边。他低着头,没有动。药师惠日跪在他旁边,身体还在发抖,嘴唇已经白了。
又一辆马车从坊街方向驶来,在人群外头停下。
车帘掀开,穿着绯色官袍的王凝从车里走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大理评事和雍州法曹参军。王凝走到刑台前,站定,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雍州法曹参军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声音不高不低地念道:“本官雍州法曹参军,奉旨监刑。尔二人即犬上三田耜、药师惠日,倭国遣唐使,略卖我大唐良家幼童,其罪已勘实,服辩具在,人证物证俱全。”
犬上三田耜抬起头,看着那个法曹参军。法曹参军念完几行字,又重复了一遍二人的姓名和罪行,然后展开另一份文书:“奉旨,犬上三田耜依律论绞,药师惠日依律论绞。即刻行刑。”
犬上三田耜听完那句“即刻行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法曹参军,张了张嘴,声音发哑喊道:“我是遣唐使正使,我要见大唐皇帝!我要见你们的皇帝!你们不能杀我!”
药师惠日也抬起头来,声音比他更尖利一些:“我是副使!我是大倭国遣唐副使!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你们的皇帝!”
没有人理会他们。
雍州法曹参军收起文书,往后退了一步,朝王凝和大理评事微微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些:“时辰差不多了。死囚身份已核,可以了。”
王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法曹参军又看了一眼大理评事,大理评事也点了点头。法曹参军转过身,接过行刑的刑卒递来的勾决敕令,高高举起,让周围的百姓都看清那敕令上的朱红,然后放下来,交给身边的小吏。
小吏接过敕令,开始高声宣读:“奉旨勾决。此化外蕃囚,略卖良家幼童,依律当绞,即刻行刑。”
那些字句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开,被围观的人群接过,又传向更远的地方。犬上三田耜跪在地上,听着那些字句一字一字地落下来,像有什么东西被锯断了。
药师惠日已经说不出话了,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那个小吏读完敕令,又看着法曹参军转身,从刑卒手中接过一面令牌。
令牌是朱红色的,巴掌大小,对着他的这面刻着一个“敕”字。
法曹参军握着令牌,看了一眼前方那两根木柱,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他手一挥,道:“行刑。”
犬上三田耜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两个刑卒上前,一左一右把他从地上架起来,拖到那两根木柱中间。
其中一个人把粗麻绳套在他脖子上,拉紧,打了个结。绳结勒进喉结下方的凹处,粗糙的麻绳扎在皮肤上,有些刺痛。
药师惠日也被拖了过来,另一个刑卒把麻绳套在他脖子上。两人被并排按在横梁下面,脚离地面还有半尺。
围观的百姓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议论,没有人再低声说话。整片空地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鸽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犬上三田耜被麻绳吊着,脖子上的绳结越收越紧。他还能看见人群里的那些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张张面孔在他眼前晃动着。药师惠日已经不再挣扎了,他的身体在绳套里轻微地晃动了几下,然后归于静止。
风从坊墙上方吹过来,吹得横梁上的麻绳微微摆动。犬上三田耜的身体最后动了一下,然后也静止了。他的脚尖悬在离地约莫半尺的位置,在晨光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
然后更多人跟着喊起来。
“杀得好!”
“这些偷娃的贼,就该这样!”
……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人群里涌起来,在晨光里传出很远。
王凝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根木柱上悬挂的身体,又看了一会儿,转身朝马车走去。法曹参军跟在他后面,大理评事走在最后面。
有人在朝地上唾了一口,然后转身走了。人群渐渐散开,有人边走边回头,还有人站在远处,像是在确认什么。
两具身体悬挂在横梁下面,在初夏早晨的风里轻轻晃动着,像两件被遗忘的旧衣裳。
刑卒上前,把尸体从绳套上解下来,放平在地上,盖上两块白布。有人蹲下身,在记录簿上记了一笔,又站起来,朝法曹参军的方向行了一礼。
法曹参军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朝着马车方向走去,很快也消失在人流尽头。
未时初刻,消息传到了长安县。